
刘彦伟/文
“人是好人,事是好事,但一经报道就不是东西了”,这是论坛里有人对宣传报道中夸大被宣传者“事迹”现象的评价。这样的现象应该说相当普遍,这次的雪灾中“刘吉桂救助44个湖北人”,也未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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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个被救湖北人不懂感恩”真相》报道中呈现的,刘吉桂的救助并非免费,而海洋编导所得到的信息却是“免费”,作为信息接收者,我们不能说海洋有什么错,但这个“谎言”也不能怪刘吉桂,而是纯属之前多轮宣传报道的“惯性”使然。
说实话,我在采访调查中,感受最大的是温暖。是的,现在的社会普遍的人情冷漠、道德失落,但人性本善还是让人们心底的善良处处闪光,刘吉桂的助人壮举自不必说,湖北人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他们不能忍受“湖北人不感恩”这样的污点,“不厌其烦”的在网上争辩,甚至急切的打电话来提醒我们有利于被救助者一方的消息出来了,赶紧更新专题。而被救助者邓烈们为了答谢刘吉桂,宁愿让渡自己内心实际的不情愿,也要去媒体给刘吉桂的宣传“捧场”,在闻听有人批评他们不感恩后,又愤怒、急于澄清。对待负面表现出强烈的不安、爱惜自己的名誉,这样的人你能说他不是追求美德的人吗?这比起某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群体,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的确本来就是件温暖的事。刘吉桂做了大好事,帮了被困者大忙,受助者知恩图报,言语物质上都有所表示,大家各得其所、好不融洽:刘吉桂“领走”该得的荣誉和该得的报酬,受助者得到了最需要的帮助或者说解救。但正如“人是好人,事是好事,但一经报道就不是东西了”——是谁让这样一件温暖的好事,变成了“别扭的好事”?原因有三:
第一,“扭曲的道德观”扭曲人性
我们长期以来奉行的道德观,是一种扭曲的道德观,这种道德观可概括为“损己利人为道德”。不是吗?我们歌颂老师,肯定是说他对自己的学生多体贴、却冷落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歌颂警察,往往是说他为了千家万户而“舍弃”了小家……就不需再举例了,总之模范都是“对得起别人、对不起自己”;一个人做了好事如果还有回报,那我们心里就“别扭”了——注意,“变态”在这里:本来是道德观扭曲了,但当这种“扭曲的道德观”被奉为标准后,原本正常的事(做好事还得到回报),在人们看来反而是“别扭的”,或者说是“不纯粹”的。
这种“损己利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自虐”。在宗教中,修行的方式一般带有“自虐”性质,越是对自己苛刻,就越是高的境界,越是对信仰的虔诚;而反过来,信仰又会给人以心灵慰籍。比如今生越苦,他的心里越会得到“来世享福”的慰籍。“损己利人的道德观”,其实就是鼓励人们在现世中付出,而又不计较得失,以道德荣誉来弥补。
第二,“树典型文化”扭曲事实
正是这样一种“扭曲的道德观”,造成了进一步“事迹”的扭曲。我们知道,虽然“损己利人”是道德标准,但它显然更背离人性,也就是说我们奉行这样一个标准,但实际中往往做不到,而既然要“树典型”,当然是首先要符合道德标准(损己利人),那就要“纯粹的”好人好事(做好事无回报)。因此被宣传者和宣传者都要刻意或者无意的把“不纯粹”的那部分隐去,比如刘吉桂得到了报酬却被说成免费的。这里恐怕对被宣传者还要多一分理解,即便他因为夸大了“事迹”而感到不安,也很难表达出来,个人被裹挟在这样的“宣传文化”中,也只能随着其宣传路数“演”下去。
当这样一种“宣传文化”形成,人们更多已是无意识。媒体、当事人、受众遇到好人好事都直接往“纯粹”的那部分找,刘吉桂的“免费”,正是大家预想的、认为“合理”的、以及不存在心里障碍更容易接受的。
第三,“感恩秀”扭曲情感
“树典型”显然需要配套部分——受助者的“感恩秀”。既然是“秀”,就说明有“装”出来的成分。这种“装”分两种:一是有些人不想把自己的感恩表现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比如贫困生未必想去台上唱《感恩的心》,有些内向的人甚至不论任何原因都反感这种抛头露面,所以他心里抵触,又不得不在那里表演——是的,表演,这就是“装”出来的感恩,因而是“感恩秀”。第二种则可以说相当“恶劣”。第一种情况,可能有些救助者并不反感把自己的感恩公示出来,或者为了回报救助者,他愿意甚至必须让渡(显然这不应该提倡)自己的不情愿。但有一种感恩,它第一次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之后就只能“逢场作戏”了。
有个故事,讲毕业后大家去送同学,铃声一响表示火车即将启动,车里车外哭作一团,依依不舍,实在的真情流露,结果火车没走。等第二次铃响,大家仍旧互道珍重,但已不如第一次那么热烈,结果火车又没走。等第三次铃响,大家心里都在暗骂了:火车怎么还不走。
这个故事说明了情感就是这样一回事。那些被救助者第一次上湖南台答谢刘吉桂,为刘吉桂敬酒应该是真诚的,但这样的情感不能一次又一次复制,之后的恐怕就容易成为“秀”了。感恩作为一种情感,第一次要“抛头露面”本就未必情愿,第二次更是得“逢场作戏”,再加上大家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在此情况下强求受助者出席,也太难为人了。
如上分析,一件好事就是这样被扭曲的。我们需要反思的是:还有多少模范事迹有夸大的成分?还有多少冷漠的故事其实另有隐情?这样的夸大与隐情,是否也是我们如今社会种种不道德的成因之一?
比如此次的“44个被救湖北人不懂感恩”,如果真相未能大白,那岂不是又多一次对国人的“矮化”,多一次对社会道德的失望,而这种“矮化”与失望,是我们自我“矮化”与自我道德堕落多么好的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