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儿子，今天爸爸想和你聊聊，孔子是不是圣人。
李零说，“我读论语，是为了破除迷信。第一破，就是‘圣人’①”那么，孔子究竟是不是圣人呢？我们得首先弄明白圣人的标准。、
从词源看，“圣人”意味着他已经有别于常人，是一个能够了解上天旨意的人。“‘圣’字，始见于西周文献。考‘圣’字本义，与‘哲’字可以互训。称‘圣’称‘哲’，都是指配天的美德，而没有知能教养的意义”②
《说文解字》解释“圣”：“圣，通也。”对照《白虎通》的解释：“圣者通也、道也、声也。道无所不通，明无所不照。闻声知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声、鬼神合吉凶。”这就是说，圣人能够了解“天意”、掌握着自然规律的人，也就是天意合人情的沟通者。
所以，“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③”。
但李零不这么理解，在季氏十六这一章里，李零把天命、大人、圣人之言，看做没有太多联系，不因天命和圣人之言列在一起，就认为圣人之言其实就是天命。
我同意李零的说法。因为如果圣人之言就是神秘的天命，那么中间的“畏大人”就不好解释了，难道大人也有神秘主义吗？没有。此处“大人”与“小人”相反，是指有身份地位的人。我尽管同意李零的解释，但不敢苟同孔子不是圣人的观点。
与神秘主义的圣人相比，孔子嘴里的圣人更可爱。在雍也第六，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可谓仁之方也己。”④
这段话的意思是，子贡问：“假如有人能够广施恩惠给百姓。可以说是做到仁了吗？”孔子说：“岂止做到了仁，那简直是圣了！就是尧舜恐怕都不一定做得到呢！至于说仁，那不过是自己想有作为，也让别人有所作为；自己想飞黄腾达，也让别人飞黄腾达。能够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这就可以说是实行仁道的方法了。”
在这段话里，孔子先区别了圣人与仁人。仁人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强调的是从自己做起，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这是个人修养。但圣人是，普施恩惠于民，救助天下的百姓。这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有爱心，二是有权位。如果只有爱心，没有权位，就没办法“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圣人必须有德有能，有权有位。
孔子有爱心，有德有能，但是，没权没位，所以他一直否认自己是圣人。在述而第七这一章里，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⑤孔子说，“圣”与“仁”这两条，我怎么敢当？我也就是比较努力，比较勤奋，尽我所能，追求这种境界，并拿这两样教诲别人，如此而已。
在子罕第九这一章里，孔子仍否定自己是圣人。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⑥太宰向子贡问道：“孔子是一位圣人吧？他为什么能掌握那么多的本事呢？子贡说：“这本来就是天生的聪明人，才有这么多本事的。”孔子听到了这话，说：“太宰哪里知道我呢？我年轻时出身卑贱，所有才有这些本事。君子有本事吗？没有。”
有点穷人家孩子早当家的味道。
孔子之所以不承认自己是圣人，他觉得，一是自己无权无势，不可能如尧、舜，普施恩惠，救济天下百姓；二是他很用功，但不天生聪明。于是，李零认为，孔子不承认自己是圣人，孔子不是圣人，圣人是后人强加给孔子的。
但在我看来，孔子不仅是圣人，还是一个了不起的圣人。为何这么说呢？
按照孔子的说法，“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不止是仁人，而是圣人。的确，做到“博施于民而能济众”，需要有德有能，有权有位，这样才有博可施、有博能施。就像你满怀一腔救国本领和理想，但没有给你一个适当的位置，你就做不到。
儿子，此前，爸爸也是这种观点。我读大学时曾写过一个长篇小说叫《远方不远》，主人公是怀着满腔报复的人，希望有朝一日实现济民理想，但因为出身寒微，没有施展报复的机会，为了得到一个机会，他试图牺牲爱情换取权势，但后来发现，他自己和自己的真爱，都是这个权势当道下的牺牲品，最后差点死掉。⑦
孔子尽管很有本事，在当时也很有名气，但其为官的理想与追求却一直没有实现，找工作老是四处碰壁，就像今天你根本就考不上公务员，就是再有公务员的本事，也无可奈何。孔子直到五十多岁才当上官。其他时间都是四处流浪，当然没有机会博施济民。
所以，孔子说自己不是圣人。别人说他是圣人，孔子否定，这不是谦虚，主要是别人眼里的圣人与孔子眼里的圣人，还有很大差距。孔子创立儒家学说，收徒传道，影响再大，当时也只是一部分，这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很“博施”了，但孔子的圣人理想是像尧、舜那样广济天下百姓。所以，那时，孔子觉得自己不是圣人。
但孔子死后，其学说发展至今，孔子所期待影响的广度和长度，已经远远超过尧、舜圣人。很多人不知道尧、舜，就是知道也不过是零星传说，受其影响更是少的可怜；但很多人却都知道孔子，中国人受其影响，要比受尧、舜圣人大得多。既然没有孔子影响大的尧、舜在孔子眼里都是圣人，那么，按照孔子影响至今的成就，如果孔子知晓，未必自谦不比尧、舜圣人。所以，孔子在他那个时代，不是圣人；但历经万世后的今天，应该是圣人。
一个人，肉体的影响是短时的，只有精神的影响才会持久。
而且，孔子创立的学说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已经开始变得有权有位。在汉代对孔子解读的神秘主义色彩消散之后，孔子的神圣性便开始转入朝廷不断的加封的程序中⑧。从北魏开始，到清顺治十四年，孔子一直或王或师。现在，儒家学说不仅影响中国，东南亚，甚至走向全世界。孔子圣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标准早已实现，远超尧、舜。
孔子不仅是圣人，还是一个了不起的圣人。原因在于，尧、舜出身高贵，而孔子出身卑微。出身高贵的人，博施天下，比较容易；出身卑微的人，博施天下，非常困难！但孔子通过自己的努力学习，让自己变得有德有能，并且通过自己的学说，曲线并最终实现像出身高贵的人那样博施天下，而且远远胜于后者，这样的圣人难道不让人敬重吗？
所以，孔子是个了不起的圣人。
任何人的命运，只要通过自己持之以恒的努力，就能得到改变。
儿子，爸爸之所以告诉你孔子是个了不起的圣人，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出身卑微不可怕，不天生聪明也不可怕，只要你“困而学之”、持之以恒，就会比那些出身高贵、天生聪明的人取得更大的成就。而“困而学之”、持之以恒是改变自己的唯一道路。任何企图走捷径，比如像爸爸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样，最后下场都很悲惨。所以，我期望你在以后的成长中，脚踏实地，认真读书，持之以恒，改变自己，让自己比别人，更了不起。
①     我读《论语》丧家狗，作者李零，山西人民出版社，339页，2007年5月
②     《中国思想史通史》，第一卷，作者侯外庐等，北京，人民出版社，34页，1957年
③     我读《论语》丧家狗，作者李零，山西人民出版社，291页，2007年5月
④     同上，141页
⑤     同上，158页
⑥     同上，179页
⑦     《远方不远》，又名《绿市大学》，未版
⑧     《制度化儒家及其解体》，作者于春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50页，2003年3月
王攀
2008年3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