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爸爸眼里的天才，不是惊天动地的天才，而是普通的天才。
　　其实，用某个方面的潜质代替“天才”更为合适。但任何一个人的潜质，于他本人来讲，都足以改变人生，而能够改变人生的事情，于个人，也算得上惊天动地了。
　　爸爸今天给你说的这几个人，他们的名字有的我不记得了，甚至一些人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讲述，不仅不影响，反而可以证明今天的主题。

　　第一个人，是我初中的一个同学。
　　那是乡镇中学，学校里都是来自农村的孩子。我是二年级从县城中学转过去的，正好和他同班。他个子不高，脸瘦瘦、黑黑的。现在，在我的脑海里，他的音容笑貌早已变得很模糊了，唯一记住的，是他的、令我们无比惊讶的绝活——画古装战士。
　　那时候没有好看的消遣，连环画书成了我们的最爱。
　　我有一个老乡，当时他床底下放了两箱子的画书。其中一本我最爱看，里面有程咬金、秦琼、罗成，还有罗成的父亲，这些人都穿着盔甲、骑着马、拿着各种兵刃在战场上厮杀，身上的飘带、盔甲，人物的表情，甚至累得气喘吁吁的坐骑，都栩栩如生。
　　当然，画书上的这些古装战士都是当时著名漫画家的杰作。
　　但是，令我们奇怪的是，当时那个初中同学，竟然会画这些人物，而且比画书丝毫不逊。他的课本扉页上、练习本上，总有这些穿盔甲、拿兵刃的人画。
　　是不是有人专门教他？不是。班里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别说家庭条件不允许有额外的家庭教师，就是有条件，身为农民的父母又有谁会想起来呢？
　　起初还以为他是从画书上临摹而来。但也不是。随便给他一张白纸，告诉他你想要的图，他只需一会儿就能把人画出来——身边并没有模具供他比葫芦画瓢。
　　他很可能是看连环画多了，人物在他脑海里，所以才画起来得心应手。
　　可问题是，我也看了不少画书，喜欢画书的孩子也很多，但连我那个床底下藏了两箱子画书的老乡，拥有这么好的条件也未能画出来。结论只有一个，他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现在报社工作，有个同事是漫画高手。报社是日报，每期所有漫画、配图都出自他手。每到晚上，他就像一个机器，画漫画的机器，如流水作业，源源不断。
　　就像我目前以时评为生一样，他是以漫画为生，而且获得的报酬也不错。
　　而我认识的漫画作者里，以此为生，收入不错的还有很多。其中有的，还是漫画大家，作品在国际上获过大奖。总之，这个行业的佼佼者很多。当然，他们都经过专门训练。我在想，这些漫画高人在初中时也未必就有我那个初中同学那样表现出极好的天赋来。
　　但，我的那个同学没有成名，甚至他初中表现出来的潜质并没有成为他谋生的手段——我们那一班人，考上学、走出农村的很少，他肯定在家，继续做一个农民。
　　他初中时的绘画天赋，现在也已经消弭于无形了。

　　第二个人，是我的一个老乡。
　　去年，我听人说，这个老乡在天津打工，给人家装修房子，往墙上涂漆——好像现在回家了，娶了媳妇，生俩孩子，像他的父亲一样，努力养孩子，盖房子，将来娶儿媳妇……
　　但我一想起来他，我就觉得可惜。
　　他是一个爱读书的人，看的是小说，武侠小说，《三国演义》这样的名著，也看。
　　他看书特别入迷，有时候会在别人家里，独自一人一看就是一下午一下午。
　　我爸爸让我跟他玩，原因就是他爱看书。但是，这么一个爱看书的人，最后怎么没有读出来？我觉得不能仅仅用他看的书都是课外书就解释得通的。
　　岔开一下话题，说我自己。
　　我姑父在县文化局工作，搞创作，写戏，豫剧，在我们县里上演。当时我家里还张贴姑父创作的戏剧连环画。
　　受姑父影响，我看电影时，总爱在脑海里比照着构思另一个场景——所谓创作吧。
　　初中，我郑重其事地把一个新作业本当成我的创作本，在封面上写上自己构思的电影剧本的名字。此前，我会比照课本上的古诗，写写划划，八字一句，凑够四句——作诗。
　　我父亲当时还从我姑父那里给我带回来创作用的稿纸，与普通的稿纸不一样，纸张特别大，是姑父的创作用纸——他们俩肯定在后面议论我的爱好了。
　　不管我学着写诗，还是学着写剧本，我之所以有这样的自觉，在于受搞创作的姑父的影响，这是我的天时地利。
　　后来上大学，我写《远方不远》这个长篇，也是缘于这样的欲望，尽管没有出版，但它锻炼了我的写作能力。
　　毕业后，我给电视台写剧本，这些都分明有我初中时的影子。
　　但，我的那个老乡，一个那么喜欢读小说的老乡，为何没有想过比照看过的小说去创作呢？——他肯定比我有更便利的条件汲取他所需要的影响。
　　也许，他缺少的是像我这样遇到一个创作的姑父。所以，尽管我那时不如他爱看小说，但现在我成了一个搞文字工作的，而他，跟他父亲一样，继续做一个农民。
　　我不想虚伪地说工作无好坏，我只知道走出农村是许多人的梦想。

　　第三个人，是我的高中同学，曾是个诗人。
　　这个令同学们都非常羡慕的诗人，高中就出版了一本诗集。
　　那时候，地区有个文学期刊，有兄弟俩——现在调到了省城在作家体制内圈养着，当时就在这个期刊里工作。这个期刊，对于我们这些学生来讲，是圣洁的殿堂。
　　而我这个同学，竟然出了本诗集！这是多么了不起。他显然比我们高了一大截。
　　但这么一个有才气的诗人，现在也不知道干什么了。
　　他偏科，语文很棒，数学不好，没考上大学，辍学在家。
　　我读大学时，有次回家，在县城碰见他，手里拿着一袋满头，脸上、眼里已经没有高中读书时的光彩。问他在做什么，好像并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
　　他是一个消失的天才。
　　一个偏科的诗人，比我们每个人都优秀的潜质在被发现之前，就夭折了。
　　高考衡量人才的僵化标准固然是一个方面，但没有百乐，相比偏科，更是一个主要原因。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当我们从课文里学习这则寓言时，因为没有生活的注脚，没有真实的感受，我们意识不到它的无奈。
　　但，我们身边，确有太多这样的现实，只是被忽略了。
　　我的这个高中同学消失了写诗的潜质。其实，我也失去了潜质。

　　第四个人，是我自己。
　　也许，我的不叫潜质，但它曾经让我因此被别人对另眼，但现在却不见了。
　　高中时，我有一个惊人的特长——直到现在我也很奇怪，我可以模仿电视里的人说话。
　　那时候，电视热播《包青天》，我学包拯的声音，“文老夫人，本府以为……”铿锵有力，让很多人惊讶；《武则天》热播，我学皇上眼瞎时喊“媚娘，你在哪里……”那一段，也非常像；《封神榜》热播，我学纣王叫“妲己……”，等等，还有其他的人物。
　　我曾在元旦文艺晚会上演出，当时电视台也录了像，同学可以作证。
　　后来，高中分科，选文还是理，我很犹豫。
　　爸爸希望我学理科，但我的老师们，因为我的表演而一致支持我选择文科。
　　我最终选了文科。老师们的支持，只是仅仅停留在发表一些意见上，但限于现实环境因素，没有人帮助我发展我的这个潜质。而我自己，更不知道该怎么发展，甚至当初也没意识到这是一种潜质，没人引导，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这样的路子。
　　现在，谁的声音我都学不像了。
　　我很奇怪，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维持了这种潜质该是什么样子？当然，这种潜质未必就能给我带来不一样的人生。现在，酒吧里，都有这样的模仿秀，但，他们的生活状态并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只是在想，我当初的这种潜质是怎么消失的。
　　除了模仿，我跟我那个初中同学相似的地方是，他可以画得栩栩如生，我当时可以剪得栩栩如生——剪纸，我能用剪刀一下子剪出男人或女人的脸侧面，从鼻梁、嘴巴、下巴上能表现出性别来。但现在，我剪不出来了，甚至不能剪成平滑边角的人脸来。
　　当然，同模仿一样，剪纸也不会让我出人头地，但我只是在想，这种潜质是怎么消失的。而我像剪纸、模仿这些消失的潜质一样，又有多少我意识不到的潜质消弭于无形呢？
　　无师自通把人画得惟妙惟肖的潜质、在高中出诗集的诗人潜质、能在邻居家独自一人整上午整下午看小说的潜质……是怎么消失的？如果在那个时候，有人发现了这些潜质，并且帮助他们发展好这些潜质，他们的人生肯定就因此改变。
　　但遗憾的是，他们尽管拥有自己的潜质，但仍旧没有因此改变人生。
　　这个世上，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轩轩，你的潜质是什么，现在我还没有发现，但我会用心发现你的潜质，用心引导、发展你的潜质，爸爸要做你的伯乐，让你有一个不遗憾的人生。

王攀
2008年4月5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