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爸爸今天给你说论语。
　　在先进第十一这一章，其中李零介绍的一段，让我感受颇深，几次提笔，终又放下，怕写不好，白白费了这段感人的话。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这是孔子转述别人的话，称赞一个叫闵子骞的孝子。
　　昆，是兄；弟，是弟。这句话的意思是，“闵子骞真是孝顺呀！人们对于他的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什么异议。”就是说，大家都认同闵子骞是一个让人赞赏的孝子。
　　人们为何这么称赞闵子骞呢？
　　原来，闵子骞早年丧母，受后妈虐待。天寒地冻，后妈的孩子穿着厚衣，暖暖的；他却只有芦絮胡乱弄成的破袄，冻得没法给父亲备马套车。得知情况，其父大怒，要把这个后妈休掉。但他极力劝阻，说千万不可如此，如果休了她，就不光我一人挨冻，后妈带来的两个孩子也要挨冻。他的父亲非常感动，后妈也从此改悔，变成慈母。这是李零引用《韩诗外传》等书的内容。
　　一个孩子，在受到不公正对待时，能够如此为对方着想，实在令人敬佩。而正是他这种优雅的方式以德报怨，改变了对方。闵子骞是了不起的。
　　但生活中，我们不能要求孩子像闵子骞这样。孩子毕竟年龄小，不懂事，别说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就是能够理解后妈的苦心，恐怕也未必做到。
　　我有个朋友，硕士毕业后，在南京一家高校任职。她就是和后妈生活的。去年她去南京之前，我们一起吃饭。她告诉我，小时候特别不想让爸爸再娶，并且心里很是排斥后来的妈妈。但现在的她，想起来当年的行为，很是后悔，说，后妈其实没什么不好。
　　我相信她说的话。如果后妈不爱她，或冷对她，或挑拨关系，她怎么可能受到如此良好的教育？后妈是爱她的——尽管她小时候不知道。
　　后妈的爱终于在她长大后换来理解的回报。
　　唉，可怜父母心。

　　宝贝，我想把闵子骞的故事引申开，说优雅的力量。
　　闵子骞的孝，是一种优雅，这种优雅的力量无比强大，它彻底改变了后妈的态度，让她成为了一个慈母。而在生活中，我们需要这样的优雅。
　　读书杂志上，王晓渔有篇文章“一场文化的光荣革命”，写的是巴黎资产阶级对贵族阶级的五月革命。阶级的斗争，其实就是文化的斗争。五月革命也不例外。
　　在五月革命里，资产阶级尽管在政权上打倒了贵族阶级，但在文化上仍落于下风。
　　有个资产阶级的女思想家写道，当她看到她平时蔑视的路易十六即将身首异处，居然还保持着几分尊严，这位一生都在反抗的女性竟然眼睛充满泪水，生平第一次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无法熄灭蜡烛。
　　作者评价，与其说这反映了资产阶级的软弱，不如说贵族阶级的文化征服了“征服贵族阶级的资产阶级”。在我看来，这就是优雅的力量。而优雅的力量，还有几处表现。
　　比如，路易十六的夫人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在走向断头台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刽子手的脚，立即轻声向他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再比如，英国查理一世在临刑的时候同样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他特意要多穿一件衣服，当时是冬天，他不想冻得发抖，以致被误解为恐惧。
　　应当说，这些视死如归的细节，折服了充满革命气概的资产阶级。
　　而我把这些细节，称之为“优雅的力量”。
　　优雅的力量是一种最不需要成本、却又让人无比震撼的力量。如果说有成本，就是你的意志，你的修养，能在处境不好的情况下，表现出一份优雅的姿态。

　　孔子就有这种优雅的力量。当然，他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饥饿。
　　在卫灵公第十五这一章：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孔子周游列国，“在陈绝粮”是其人生三大难之一，另两大难分别是：被围和追杀。
　　“在陈绝粮”，把大家饿惨了，“从者病，莫能兴”，大家都饿得爬不起来了。这时候，子路气得之跳，说“君子亦有穷乎”，即，君子也该这么饿肚子吗？孔子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即，君子当然会受穷，但不像小人耐不住，一穷就竭斯底里。
　　孔子此处所言“小人”跟现在的贬义词“小人”不一样，那是的“小人”就是指普通人，就是普通的老百姓。
　　当然，饿肚子是不行的，老百姓饿肚子会揭竿而起，历史上的农民起义都是如此。就是现在，政府也不会让老百姓饿肚子。比如贫富差距大了，分配不公了，政府不是提出全民共享吗？但我现在不论这个，我专门讲优雅的力量，就是在困境里，保持一份优雅。
　　子路是性情中人，一到饿肚子一跳而起，不见得不好；但我更欣赏孔子能够在饿肚子的情况下保持一份优雅和平静。

　　事实上，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像路易十六、路易十六的妻子，还有查理一世那样，有临刑前表现出一份优雅的机会，也不可能像孔子那样一群人面临饿得站不起来的情境，我们更多的是面对生活中的小困境、小意外。
　　比如，有人诋毁我们时，面对他，我们报以微笑。
　　我在学校任教时，当时的一个副院长很是儒雅。院办公室的一个主任，老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但这个副院长在跟我聊起对方时，很真诚地说，这个人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我打心眼里尊敬这位副院长，事实上，他赢得了全校很多人的尊重，恐怕就是优雅的力量。
　　不仅对待那些诋毁我们的人，就是面对生活中的挫折、工作中的不顺，我们都应该保持一份优雅的心态和姿态。只有优雅才能让我们从容，只有从容才能让我们顺利过关，只有过关我们才能占领一个又一个的人生山头。

　　宝贝，爸爸希望你长大后，懂得、学会优雅，因为它的力量强大。

王攀
2008年4月6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