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爸爸今天跟你说学与思。
　　孔子论学与思，最著名的一句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在论语为政第二这一章里。这句话，前半句好理解：学而不思，则会越学越糊涂。至于“思而不学则殆”的“殆”字，人们有不同的解释：危殆之义，困乏之义，疑惑之义。
　　其实，三种解释，都说明“思而不学”不是什么好事。李零认为，学而不思，顶多是不明白；思而不学，是脑子空转，自己把自己绕在里面，那可是大糊涂。
　　不管是从生活经验看，还是从孔子这句话前后互文见义看，学与思，应该是都不能少。这一点，爸爸也赞同。但爸爸的问题是，是学多一点好呢，还是思多一点好呢？
　　探讨这个问题，绝不是吃饱撑着。因为，把握好学与思的关系，合理分配学与思的比例，有助于我们更好的进步。
　　轩轩，爸爸的看法是，学多一点好。而且，孔子也支持这一观点。比如，在卫灵公第十五这一章里，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意思是，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思考问题，（但并）没有益处，还不如去学习。”
　　显然，孔子这话是专门讲“思而不学则殆”的，但在他的论语里，并没有这么用单独的篇章说“学而不思则罔”的。所以，我认为孔子更看重学。
　　论语里就是说思，也是为说学服务的。
　　仍是卫灵公第十五这一章，子曰：“赐也，女（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欤）？”对曰：“然，非与（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意思是，孔子对子贡讲，你以为我是博闻强记啥都记得住吗？不是。其实，我是靠一以贯之。
　　所谓“一以贯之”，清·李中孚在《四书反身录》里用散钱和钱绳作比，很形象。古代的钱，中间方空，用绳子串起来。记忆亦如此，各种知识，如果死记硬背，比较难，但理解记忆就相对容易些。“理解”就好像钱绳子，把那些知识碎片串起来，就方便记忆了。
　　理解所学，当然要思。但孔子此处所言，仍是学为目的，思和理解，为学服务。
　　而且，“劝学”多，而“劝思”不常见。《大戴礼·劝学》：“孔子曰：‘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而学也。’”《荀子·劝学》也有同样的话，开篇言“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荀子的劝学因为入选课本，广为人知。这也说明，人们普遍认为，学大于思，至少在重要性上。
　　宝贝，爸爸把学看得比思重要，一点都不存在偏见。
　　从我工作性质说起。我写时评，绝对以思为生。按理说，我应该对思更偏爱一点。但事实上，依据我的生活经验，比起思来，学更重要。
　　爸爸深有感触。看到一个选题，直接写，效果并不好；如果站起来，离开电脑，边做家务边想这个选题，然后动笔，效果肯定大于直接动笔；但如果就这个选题看过书，得到过相关的议论和看法，那么我再写出来，效果又比自己思考的好。
　　我在想，之所以出现先思再写比直接写好、先学再写又比先思再写好，是因为先思再写，只是相比直接写厘清了头绪、在自己知识范围内做出了判断而已；但先学再写是汲取他人知识和思想，等于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自然能登高望远。
　　提到“站在巨人肩膀上”这句话，我想多说两句。
　　这句名人格言人人都会讲，爸爸很早就知道，但始终觉得它不过是名人格言而已，与其他格言一样，离自己很远。但现在，我对这个格言感触颇深，而且深信不疑。我的心得是，一些格言必须自己感受，才能深刻体会。
　　当然，爸爸把学看的比思重要，是因为爸爸知识有限，换句话说，爸爸不是被人站在肩膀上的，而是站在人肩膀上的。那些巨人、大思想家，他们对学和思的理解，我不得而知。但宝贝，我想你成不了大思想家、也成不了思想的巨人，所以，爸爸的看法同样适用你。
　　再说，就是你以后万一成了思想的巨人，那也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爸爸这些感受，也是你成长中的必不可少的一步。所以，这些对你仍旧有用。
　　怎么学呢？有句话讲：“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现）。”
　　这出自晋·陈寿《三国志·魏志·王肃传》，原文是：“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见，显现。意思是，读书上百遍，书意自然领会。这句话，也是被爸爸证明过的。
　　此前，我一直苦于记不住看过的东西。
　　我原来读书较细，都是研读。这样特别慢。但工作需要，我又不能看书太慢，太慢了需要读的书就看不完。怎么办？就粗略浏览。由过去的研读改成现在的速读。这一改不当紧，我有一个重大发现，那就是，不论是研读，还是速读，一本书看完，最后能回忆起来的知识，都是那么多。既然如此，何不速读？这样也节省时间，可以看更多的书。
　　宝贝，以后你读书，也要注意，不必在乎当时能记住多少。当初看似什么都没记住，其实不然，只要看的多，都会潜移默化中进入你的脑海，留在你的心里。当你需要时，它就从你记忆的深处蹦了出来。所以，你就多读、多看，别在乎当时记住多少。

　　轩轩，以上是说学与思，爸爸希望你学为主、思为辅。
　　接下来，我想就“思”谈一些感受。
　　忘了谁说的，人与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会总结。总结就少不了思，少不了思考。人应该经常为自己留下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如果过于忙碌，没有时间思考，那不是好事。
　　爸爸的体会是，只有在夜深人静，忙碌一天，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思考。
　　往大处说，才会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后的发展，今后的人生路进行规划；往小处说，才会为明天、后天、这个月要干什么，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阶段性目标进行设计。而在白天、在忙碌、在喧闹里，我是很少想这些问题的。
　　事实上，伟人也是如此，历史上，一些大事件都是当事人在远离忙碌后有时间思考才促成的。拿遵义会议来说。遵义会议的意义不言而喻，但这么一个大事件怎么产生的呢？
　　当时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回忆说：“我在第四次反‘围剿’胜利结束时，腹部受重伤，长征开始，伤口尚未痊愈，只得坐担架随军委纵队行进。一路上我有充裕的时间来思考（博古、李德等人的路线）问题。”
　　当时的红一军团政治委员聂荣臻回忆说，“渡湘江之后，我的脚化脓了，住在一家壮族老百姓家里，由前面提到的那个外号叫戴胡子的医生给我开了刀。这样，我行军就得坐担架。……坐担架给了我思考（王明路线问题）的机会。……我躺在担架上冥思苦想，为什么不能让毛泽东同志出来领导？”
　　事实上，遵义会议的酝酿和准备，就是从王稼祥、聂荣臻、毛泽东等一些人在在担架上思考而来的。应当说，负伤让这些大人物有了思考问题的时间和机会。
　　大人物如此，小人物更是如此，只有给自己留足时间，从忙碌中解脱出来，有时间“坐担架”，才有时间思考问题。所以，我们让自己常“坐担架”。
　　宝贝，我记得你妈妈曾经拿过你姥爷的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你姥爷年轻时的思考。里面写到，这一天哪些事儿做的不够好，哪些话说的不够妥，以后应该注意什么。我觉得就非常好，显然，你姥爷是在总结、反思自己。而一个人要想进步，就必须不停的反思和总结。所以，我希望你将来是一个善于总结和反思自己的人。

　　最后，我想说，一个人要经常给自己放假，从忙碌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从喧闹的环境里平静下来，让自己孤独一会儿，“坐担架”，这样才能思考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在你繁忙的工作中根本就无暇顾及的。这是爸爸关于思的感受，写给你，我的宝贝。

王攀
2008年4月8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