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一个人的成功有多种因素，其中两个最主要的因素是，自己有本领和有人赏识你。而在这两个因素当中，赏识你、又能决定你处境的那个人最为重要。
　　千里马和伯乐的关系，就是自己有本领和有人赏识你的关系。
　　对于“赏识你的人”，叫伯乐也好，叫靠山、保护伞也罢，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唯一区别是，假如你有本领，赏识你、给你提供方便的这个人就叫伯乐；当你没本领，但由于其他种种原因，仍旧有人为你提供方便，这个人就叫靠山，甚至叫保护伞，是罩着你的人。

　　爸爸曾在一封信里提到我高中时的一些情况，比如会表演节目，这些往往被认为是多才多艺，而多才多艺的学生总是很“风光”的。
　　在高中阶段，照别人的话讲，我是学校的“名人”，而且也是学生干部，历任团支书、班长、校团委副书记、校学生会主席，最后成为本校有史以来的首批入党学生。
　　在任校团委副书记和校学生会主席这两个职务及其前后，我一直以为是全凭自己的出色赢得的结果，但在我参加工作后，在跟当时的校团委书记聊天时，才知道并非如此。
　　一个人要想成功，光靠自己出色还是不够的。
　　当时的校团委书记是王济民老师，他在我升入高三后调到县委宣传部工作。后来，我大学毕业，有次去拜访他，提到在高中时的情况，我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
　　王老师说，都是老乡嘛。我和他来自同一个乡镇。
　　当然，我不是提不起来的阿斗，我也相信王老师并不完全是因为“都是老乡”才格外关照我。但我更相信，如果不是有王老师这个老乡，当时情况肯定不同。

　　轩轩，如果你觉得以上事例尚不足以说明“有人罩着”的必要，那么我不妨再把自己高中入党的事儿介绍一下。
　　那是我们高中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学生入党。一共四个名额。文科班一个，理科班两个，还有一个名额给了一个特别的人。事实上，就是因为有这个特别的人才有了其他三个名额。
　　那个特别的人的母亲是县里的一个领导。这个领导想在高中毕业前给儿子办入党，但又觉得专门儿子一人办入党不太合适，才一次给学校解决四个入党名额。
　　高三文理科一共十一个班，一千多人，文科三个班，理科八个班。我在文科班，很幸运地得到其中一个入党名额。需要说明的是，我高三时，那个老乡王老师已经调走了。
　　我在高中入党，完全在于高中三年的表现以及当时的成绩——也是我的班主任极力争取的结果，所以，我成为文科班入党的唯一幸运者。
　　事后我在想，如果当时那个领导不是为了解决孩子的入党问题，我们会有这么幸运吗？显然，那名学生，因为有一个当官的家长，有个靠山，且不论有无本事，都能有个好归属。
　　所以，能有一个罩着自己的人，是人生一大幸事。

　　轩轩，爸爸谈《万历十五年》之前，之所以啰嗦这么多，是因为爸爸这些微观的生活感受，在宏大的历史里、在大人物的人生里，同样发挥着作用。
　　以明王朝武将戚继光为例。
　　在明王朝这个重文轻武、抑武扬文的大环境里，武官想出人头地有很多掣肘。
　　但是，戚继光的功成名遂，在十六世纪中叶的万历朝可以算是特殊的例外。他之能够一帆风顺，固然是由于本身的卓越才能，但是得到一位有力者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这位有力者就是谭纶①。而谭纶之所以支持戚继光，是因为他尽管身为文官，但却喜用兵之道。
　　而更幸运的是，谭纶和戚继光得到了权臣张居正的支持。
　　有了帝师和首辅的张居正的支持，戚继光就具有了其他武官不可比拟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凡是故意和戚继光为难的文官，后来都被张居正不动声色地陆续迁调。②
　　张居正的支持无微不至。谭纶和戚继光在一次针对蒙古族的犯边战事中取得胜利，却被别的武官赶在谭纶和戚继光之前向皇帝邀功请赏。对此，张居正虽然心里一清二楚，但仍旧写信告知谭、戚二人就此罢休，也不让兵部清查事情的真相，以免纠缠争辩。
　　后来，谭纶病死，张居正和戚继光的关系更为密切。张居正回江陵葬父，他还生怕这短期的离职引起戚继光的不安，所以特地私下通知戚继光，接任蓟辽总督（前任是谭纶）的是梁梦龙，而梁又是张居正以往提拔过的。这明显也是在罩着戚继光。
　　而同戚继光一样也是明朝厉害武将的俞大酞，就是因为没人罩着，尽管具有再造明王朝军事力量的宏图，却屡屡被参劾并受到申斥，壮志难酬。
　　可以说，正是张居正的保护和支持下，戚继光有了自己的舞台，这个武将终于没有在抑武扬文的大明王朝里籍籍无名，而成为明朝历史的一颗闪耀的明星。

　　当然，戚继光也不是无缘无故得到权臣张居正、文官谭纶垂青的。戚继光的成功也在于他自己首先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
　　戚继光赏罚分明、纪律严明，这是治军法宝。戚继光的部队，即使大败，有功者仍然要给予奖赏；相反，即使大胜，作战不力和临阵脱逃者仍然要受到处罚。③而一些重要战役的胜利，都是在他的严明纪律的督促下取得的。
　　还有，戚继光根据不同的作战对象和特点，设计军阵，十几个人为一阵，个子高低、身体强壮分配得当，哪个位置的人拿长枪，哪个位置的人拿短刀，哪个位置的人拿藤牌，分配有致。一个人攻击敌人时，怎么防御，细致到每一个动作如何进行，他都不放过。
　　轩轩，你别小看这些琐碎的设计，其实伟大正孕育在这些细节、琐碎之中。爸爸读《毛泽东选集》，有一章讲农民有关诸多禁令——
　　“猪。限制每家喂猪的数目，因为猪吃去谷米。鸡鸭。湘乡禁喂鸡鸭，但妇女们反对。衡山洋塘地方限制每家只准喂三个，福田铺地方只准喂五个。好些地方完全禁止喂鸭，因为鸭比鸡更无用，它不仅吃掉谷，而且搓死禾。④”
　　当时初读《毛泽东选集》，心想伟人怎么写这些琐碎的小东西呢？
　　我们神化了许多伟人，觉得他们所讲所言，所作所为，都是凡人不可及，其实未必。“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不是空泛的格言。很多伟大都孕育在细小之中。而伟人之所以成为伟人，在于不放过琐碎，正是做好小事情，才变得伟大的。

　　自己有本领和有人罩着你，是一个人成功的关键。
　　很多人籍籍无名、平庸一生，要么是没本领，要么是没人罩着。那些托天地之命，生于官宦之家，即使自己没本领，也可以因为有人罩着而得到一个好归宿。
　　无奈的是，轩轩，爸爸是民，一介书生、布衣之民，连自己都罩不住自己，更遑论给你一个靠山了。所以，你必须让自己很有本领，这样别人才会因赏识你而罩着你，你才有靠山，有罩着你的人，你的本领才有一个施展的舞台，而不至于一生平庸无奇。
　　轩轩，有人罩着是一个天大的方便。但如果自己出众，别人少了你不行，那么你也能有所建树。你爷爷经常给我说，非得做到别人离不开你，离开你这一块儿不能转才行。
　　这是真的。明将中，与戚继光同时的刘显，虽然率被参劾，却岿然不动。这并不是朝廷对他特别垂青，而是他负有征剿四川“土蛮”的重任，这一战争旷日持久，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取代他的指挥权。⑤
　　爸爸高中时读一本历史书，什么名字忘记了。里面一节大意是，一个将军吃了败仗，身负重伤，皇上亲临将军府上探望。老将军当时本已不能下床，但闻听皇上到了，立刻吩咐家人扶他下床，披甲戴盔，表现出威风凛凛、仍旧能够作战的样子。
　　你别以为老将军是为了表现对主公的尊重，其实是为了让主公知道，自己仍旧能够厮杀疆场。主公进来，看到老将军还能为朝廷效力，有用武之地，不像不能再战的样子，就放弃了将他治罪的念头，劝他好好养身体，等来日再报效国家。

　　轩轩，爸爸最后一部分的叙述，不是告诉你世态炎凉或人之无情，这是爸爸高中阶段读书所得，那时候也知道项羽阵前威胁刘邦要杀他的父亲煮汤下酒，刘邦竟说“分我一杯羹”，但爸爸只是称奇外并没有往不好的方面去想。讲述这些，只是在强调一个人有本领，让对方离不开你的重要性，特别是在没人罩着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办法。

　　①《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中华书局，169页，2007年1月
　　②《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中华书局，172页，2007年1月
　　③《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中华书局，162页，2007年1月
　　④《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作者：毛泽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6月，37页，2007年1月
　　⑤《万历十五年》，作者：黄仁宇，中华书局，152页，2007年1月

王攀
2008年5月5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