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攀
轩轩:
《苹果》是一部不错的电影。
其他电影是一种颜色,而《苹果》的颜色有多种。
《苹果》的主要内容——
一对底层打工仔,女的叫苹果,范冰冰扮演,在洗脚城当按摩小姐,男的是蜘蛛人,擦大厦玻璃。苹果有次醉酒和梁家辉扮演的洗脚城老板发生了关系,正巧被苹果的丈夫——佟大为扮演的打工仔看见。“佟大为”向“梁家辉”勒索,俩人达成协议,如果“范冰冰”生下的孩子是“梁家辉”的,“梁家辉”付给对方
10万元,孩子归“梁家辉”所有——“梁家辉”的妻子不能生育。这样,围绕苹果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四个人展开较量,各自心怀鬼胎。而女人成为这部电影里的最弱者。有人戏称:看来《苹果》才知道男人不可靠。
我喜欢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的故事有多曲折,而是它展示了社会的几种颜色。
两个打工仔是城市社会的最底层,洗脚城老板和不会生育的妻子,显然是富人,代表着城市的富人阶层。一个洗脚城打工小姐肚子里的孩子,让分属于底层社会与上层社会的人交织在一起。编剧和导演撕开了繁华都市绚丽的外衣,露出了城市的真实面目。
《苹果》的另一个名字叫《迷失北京》,创作者的用意很明显。
在这个电影里,导演的镜头始终是在表现这个多色的城市社会。片中空镜头,我们看到,建筑工地、公园晨练、匆忙街头、交谊舞厅、灯红酒绿……每一个镜头都带有较强、较明显的社会阶层特征。这个电影不像其他电影和电视剧那样,只反映出社会的一种颜色。
电影通过苹果这个女人,告诉我们,上层和下层原来如此之近。
遗憾的是,这部电影被封了。
我不知道原因,但肯定跟中间的裸镜有关。
记得王小波讲在农场读《变形记》的乐趣,众人手上一圈走过,书已弄得海带般乌黑卷曲——而实则奥维德写神与人的性爱颇为露骨无忌。①这是男人的心态(我不知道女人是不是这个样子)。我在学校教书时,图书馆有些书的侧面,最黑、最脏的那几页,你翻开看,准是有关性爱描写集中的地方。
书如此,电影亦如此。不管是李安导演的《色戒》,还是韩国的一些电影,性爱镜头往往被网友们剪下来,合在一起,做成视频在网上风传。在开放的互联网里,电影局试图删减电影的做法,不过是为里面的性爱镜头做了宣传,火了网上的论坛。
宝贝,爸爸似乎不该给你讲这些东西,但我知道,即使我不讲,你同样会比爸爸这一代人过早接触这些。因为,现在,网络、电视、电影、书籍,里面的裸体、性爱太多太多,试图像用塑料括着电线几乎是不可能,你不可能成为绝缘体。
治水堵是堵不住的,在这种情况下,爸爸只好明确地告诉你这是东西,慢慢培养你的正确认识,让你从意识上抵制这些与你年龄不符、却又始终出现在你眼前的东西。
宝贝,以上只是《苹果》的节外生枝。
我想说的是,作为你的父亲,我应该为你呈现那种社会颜色。
为孩子呈现哪种颜色,总体上不由父母能决定。比如,如果父母生活在底层,孩子从小看到就是一个底层社会;如果父母生活在中层,孩子看到的就是一个中层社会;如果父母生活在上层,孩子从小看到的就一定是一个上层社会。这是三分法。
一个人,改变自己所处的阶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一个人,出生在什么家庭、从小接受哪种环境,更是不可选择。一个人最无法改变的就是你的出生地点和时间。
我不是一个拜金主义者,但我知道,如果有钱,我就有条件为孩子提供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我生在农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也没人引导,没有足够的书可读,所以一直不会写语言华美的散文。现在,我们比父母条件好了,就要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条件。
我感谢我的父母,特别是我的爸爸。他是一个很上进的人,姐弟俩个,因为家里是地主,成分高,姑姑考上了学的第二年,轮到爸爸考试的时候,政策突然变了。这样,读书、考学,成了我爸爸一生的遗憾,而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我虽然出生在中国农村这一社会底层,但我幸运的是,爸爸并没有像其他父母那样安于现实,天然认为我们就该接受种地、打工这样的命运,而尽自己所能,克服困难,供我们上学。农村考学出来的孩子有两类:一类是家长像我父亲那样,有意识的改变下一代的人生;另一类是父母并无意识,只是孩子比较聪明,在成长过程中树立改变意识,自觉成才。
我属于前一类。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超越了自己所处的阶层。
如果你处于社会底层,你是通过努力尽可能为孩子创造一个改变命运的条件呢,还是全凭孩子自己或偶然机会去改变自己呢?显然,最好的做法是前者。
如果你处于社会上层,你是让富足成为孩子更好成长的环境呢,还是让孩子养成纨绔子弟的习性?作为一个书面选择题,你肯定会选择前者。但问题是,在实践中,很多人往往会迷失方向,不由自主地选了第二个选项。
对于父母来讲,不论你处于底层还是上层,你必须戒除底层的颓废或上层的糜烂。“颓废”和“糜烂”,这两个词或许不够恰当,但我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去概括。
《苹果》让我们看到的就是底层的颓废和上层的糜烂。
在报纸上,偶尔看到一个家境不错的人迷恋上一名妓女。我总是在想,家境不错,甚至素质也不错,这样的人应该与妓女所处的阶层差别很大,相去甚远,怎么两个人就能在一块儿呢?后来我发现,一个城市里,繁华的背面就是龌龊。
《苹果》就是撕开了都市的繁华,把龌龊以极端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当我看到这部电影,联系到生活中的事情,猛然发现,阶层之间很远,却又很近。
父母必须为孩子呈现一个适当的社会,否则,他就会到另一种社会中。
前不久,郑州一家媒体做了一个午夜流浪孩子的调查,这些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有郑州的,也有外地的。调查的名字是“你为什么不回家”。事实上,这些正处在叛逆年龄的孩子,多是因为家庭或见网友等,流浪在郑州午夜的街头。
这些孩子家境都不错,如果按照社会阶层的五分法划分,应当属于中层或中下层,甚至有的是中上或上层,不属于底层之列。但是,这些流浪在午夜街头的孩子,却随时可能沦入社会底层的危险,而且这个社会底层属于最最底层的行列,比如流氓、无赖等。
我在郑州少管所采访那些少年犯,这些孩子都是在网吧或逃学时,认识了一些流氓无产者,和他们厮混在一起,最后走上抢劫、强奸的道路。
现在的强奸很少了,妓女几乎遍布所有的洗浴中心、按摩小店、美发美容暗室,街头流莺站街拉客,宾馆里可以主动送上门……这些降低了强奸犯罪率。但很遗憾,少年所里,还有一些孩子因为强奸女同学而在牢狱里用青春买单。
这些孩子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当然在于父母。父母没有为他们呈现一个适合的社会颜色,他们就会堕落到另一种社会颜色里。
宝贝,我要把最好的社会颜色呈现给你!
社会有很多颜色,每种颜色如此之近,对于孩子来讲,各种颜色之间的相互变化实在太快,稍有不慎,就会从一种颜色到另一种颜色。作为父亲,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能为你安排一种适当的颜色,就等于为你安排了另一种不适当的颜色。
而如果不为孩子提供一种适当的颜色,那么,父母就是孩子另一种人生的罪人。
①《木腿正义》,作者冯象,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7年
1月第一版,第
5页
木腿正义,一个人冒充另一个人,霸占了别人的妻子、财产等,后来对方从战场归来,尽管装了一个假肢——木腿,最终在法庭上战胜了骗子。
木腿正义,即,再快的蟊贼都跑不过瘸足的正义。
王攀
2008年
5月
28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