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攀
轩轩：
　　爸爸今天想和你谈谈痛苦。
　　跟一个快乐天真的孩子谈痛苦，我有点于心不忍，但这篇文章跟这个系列的其他文章一样，是让你长大后看的，而且，也跟其他文章一样，是写给我自己、提醒我自己的。
　　谈痛苦，就免不了提到另一个更不好的字眼——自杀。自杀是痛苦的完结，又是痛苦的高潮。还有什么痛苦，比让人结束生命更痛苦的吗？没有。
　　一个父亲告诉我，他萌发自杀的念头，是因为他爱自己的孩子，而他又无法容忍孩子的母亲，可离开孩子的母亲，他又怕孩子不幸福，他不堪这种折磨，想到自杀。
　　其实，自杀念头是我们每一个人经常遇到的问题。
　　一个孩子，因为父母严厉，受了一些委屈，想不开，想到自杀。
　　一个大人，因为家庭不和，不堪争吵，又不知解脱办法，想到自杀。
　　一个穷人，因为生活潦倒，又对改变处境绝望，于是想到自杀。
　　一个富人，因为精神匮乏，又不能寻找精神寄托，于是想到自杀。
　　一个病人，因为不堪病痛折磨，于是想到自杀……
　　但很多人只是在脑子里一闪念而已。我上大学的时候，甚至不希望一个人独自站在楼顶，怕他或她忽然觉得死亡也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或者因为思想上的一个结，一时无法解开，就因此而飘然坠下——不，应该是重重地摔下，血肉模糊！
　　一个人的自杀念头一旦变成行动，哪怕是一瞬间内就产生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宝贝，生命只有一次，一定要珍惜生命。宝贝，在你以后的成长过程中，如果自杀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你不妨告诉爸爸，让爸爸分析一下有没有自杀的必要。如果要是爸爸的原因，让你痛苦，以至于想自杀，那就更应该告诉爸爸。小时候我也想过自杀，但我就没有告诉我的爸爸，所以，我可不想你也不告诉我。
　　小时候，我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我害怕疼——看来痛苦得还不够。
　　现在，我之所以没有自杀，是因为我把痛苦看成一种力量，自信能够改变痛苦。

　　继续说痛苦。
　　一个人自己结束生命，表面上，这是个人的事情。但如果停留在这一步，我们只是描述了这一表征，而忽视了其根源。就像一个不称职的医生，只看到了症状，而没有找到病因一样。自杀是症状，痛苦是病因，甚至不过是深一点的症状——真正的原因是，这个社会中让他或她感到痛苦的现状。因此，自杀从来不是个人的事情，而是社会的事情。
　　一个人，为什么会痛苦？
　　在《世界的苦难》这本书里，把人的痛苦来源大致分为：种族问题、邻里关系、平民窟、基层职能部门、工人阶级命运、教育体制、家庭代际关系等几大领域。具体到我们所处的环境，邻里关系、贫民窟、基层职能部门、教育体制、家庭代际关系，是我们痛苦的根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的痛苦在于，他或她无法改变社会结构。
　　所以，每个人的痛苦，尽管是私人感受，但都和宏大的社会结构相关。面对现实，痛苦要么让他或她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他个人来讲这是最大的痛苦，要么促使他或她努力改变自己在这个社会结构的处境。前者被认为是懦弱的表现，所谓以死反抗或控诉什么的都是骗人骗己，全是自欺欺人；而后者是坚强，这是真的，人们更喜欢铭记那些被苦难打不倒的人，并以此为榜样。
　　痛苦是可以利用的。共产党革命的过程，就是利用人们痛苦的过程。
　　革命——一个是革别人的命，打倒地主、富绅，过去的诉苦会、批斗会，无不是激发底层人们的痛苦，利用痛苦，进而把这种痛苦变成革命的力量。每次打土豪分田地后，就有一大批的穷苦大众参加红军——保卫胜利的果实，都是痛苦的力量。
　　现在利用痛苦的方式不一样了。随便革别人的命，现代社会不允许；甚至分别人的田地也不允许。当年的打土豪分田地、翻身做主人，已经只留下了后者，改变社会结构——还得用温和的方式，更不同的是，甚至连社会结构都不去改变，只是通过努力，让自己在社会结构中所处的位置发生变化，而这同样是利用痛苦的力量。
　　每个人的奋斗、成功，都是痛苦使然，痛苦是原动力。只有在尝到成功的甜头后，才会把奋斗当成一种向上选择。因为饥饿，我们努力找食物，当温饱解决，我们仍不放弃，因为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乐趣。尽管乐趣成了动力，但原动力的价值不可否定。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做到，不把痛苦当成是结束自己生命的借口，而是把痛苦当成是自己前进的动力？因为，后者才体现了痛苦的力量。
　　爸爸的感受是两点。
　　一，我们需要一点唯心主义。
　　常年的教育，让我对唯心主义，如同受毛泽东他老人家反对自由主义的影响一样，也处于天生反感。但长大后，当我读到《美国自由主义的历史变迁》，我才发现，原来这个社会告诉我的自由主义并不是真正的自由主义——任何事物一旦打上意识形态的烙印，就会变形走样，面目全非。同样，生活的阅历，也让我懂得，唯心主义并非一无是处，相反，它给我的影响，要比唯物主义还要大——有时候你所学的东西，未必就对你有用。
　　世界是物质的，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态度为转移，这些固然是对的，但对于我和像我一样的人来讲，这个世界是不是物质的，是不是以人的态度为转移，相比这些命题，我更需要的是，当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我唯心一点，心情就会好一些。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唯物主义绝对不认可，但这样的唯心却给了我们缓解、转移坏心情的一个很好的出口。当我们无法改变环境的时候，只有改变自己的心境，环境让你痛苦不堪，而心境的改变却能让化解这些痛苦不堪。
　　心境是唯心的，环境是唯物的，对于我们来说，心境比环境更重要。
　　二，环境难以改变，但改变“我”在环境中的位置，却可以通过努力实现。
　　人生最无奈的一件事，是你无法改变自己的出生环境，因此，抱怨自己出生的环境是愚蠢的。但是，一个人没法选择出生在哪里，却可以选择生活在哪里，通过努力改变自己；当然，也可能因为不努力，让自己的境况变得不好，富不过三代就是此类情况。
　　宝贝，你要告诉自己：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难道我还改变不了我自己？我拯救不了所有人，难道我还拯救不了我自己？我解决不了所有人的痛苦，难道我还解决不了自己的痛苦？等等，当你用这些豪情万丈的话鼓励自己，并且身体力行的时候，你就会发现痛苦可以是一种很强大的动力，而不是自暴自弃，甚至愚蠢到把痛苦当成结束生命的借口。
　　爸爸的这些话把自己放在中心，好像自私一些。
　　的确，我不想装着高尚，我的这个谈痛苦的文章，目的只是告诉你——我的宝贝，以及提醒我自己，如何看待痛苦，进而，我们父子俩，能够正确面对痛苦。
　　不错，我的文章目的只是在为你和我着想。但是，这同样可以达到“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的目的——当别人看到我的这篇文章，或许就能得到与我们同样的感受和结果。事实上，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大家都考虑自己，才变得更融洽，更符合别人的需要，这跟市场交换的原理一样，面包师不是为了他人生产面包，而是为了赚钱而生产面包。

　　最后我愿意再强调一下——
　　痛苦是个人感受，是个人的，但痛苦源于社会，又是社会的。痛苦，就是个人微观感受和社会宏大叙述息息相关的，这是社会不能对个人的痛苦熟视无睹的原因。
　　现在，很多人，假如不断往上代找寻，自己的某一代人一定是社会底层的痛苦阶层，但由于受革命领导者鼓动，激发出痛苦的力量，致使命运改变。所以，当政者不能随便漠视痛苦，不然，别人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把他革命掉。
　　既然，我们的痛苦可以在权力技术下，成为改朝换代的工具和力量，那么，我们为何就不能利用自己的痛苦，把痛苦作为改变自己命运的工具和力量？而且，这完全可以。
　　以上，是我这篇文章的宗旨。

　　宝贝，对不起，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痛苦是什么的时候，我就用我的文字和你谈痛苦、谈自杀，这有点残忍。
　　但我知道，随着你年龄的增长，你就会明白，痛苦是伴随一生的事情，如何面对痛苦，把痛苦当成一种力量，而不是当成自暴自弃，甚至结束生命的借口，是必须面对的事情。这些是我的感悟，我怕这些闪念流失，所以，用文字捕捉。
　　文字记录思想。我不是文字的高手，更做不到记录全貌。我不知道，今天的文字表达了几分思想，但我希望，当你能够读懂这些文字的时候，能够想到爸爸当年的心情。

　　王攀
　　2008年6月9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