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篇文字，其实颇有无法入手的感觉。在一个一贯主张统一口径和统一意志（尽管未必就是所有人的意志）的人群里，大谈怀疑精神，怎么看都是一种不合时宜甚至危险的做派。但事实是，当我某一天在媒体上看到“文革”时期成千上万人群体性的宣泄和舞蹈时，我再一次感到怀疑的价值。
法国思想家蒙田说过：我知道什么？这种论调，对于缺乏自省精神的当代人而言，其实是无与伦比的真金和钻石。中国古代的圣人说：吾日三省吾身。那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修身哲学。那么今天，作为一个近百年来始终沉浸于狂躁梦想中的民族，需要自省的也许不仅仅是知识分子阶层。
作为一个写字的人，当我一次次揣摩并回味“打倒”之类的词语，我会再一次感受词语的扭曲和暴力。——其实，暴力何止于词语？暴力又何止于字里行间？某些看起来豪情万丈的词语又何尝不是运用高雅的手段得到了认同和统一？
而对于“坚定立场”、“众志成城”之类的词语，其实往往是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的，即：为了达到统一口径的目的，在狂热的口号的引导下，从而成为抹杀个性和独立立场的目的。而对于那些豪情万丈的行为和激动，则一方面可以理解为对正义和良知的企盼；另一个方面，也未免就不是盲从和盲动左右下的群虻起舞。
事情的真相往往是这样的：越是缺少经验和理性的人越容易被鼓动起来，越是头脑简单的人越容易盲从和随心所欲。
在此背景之下，怀疑的价值就会凸显出来。
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国一直是一个非理性的社会。这主要是因为，在传统专制的高压之下，个人的权利得不到有效地保护，个人的话语权得不到保护。而基于统治的需要，个人的意志往往会被裹胁和控制，并因此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为自己行为制造舆论采取行动的借口。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在专制高压下喘息的人性，因为格外扭曲，所以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而一旦专制政权被摧毁，话语权得到转移，从前的受虐者立即成为施虐者，弱势群体立即转化为冷冰冰的恐怖。——“铁与血的恐怖”。
这个时候，整个社会就完成了从一种专制和高压向另外一种专制和高压转变的过程。而需要特别提及的是，在此过程中，整个社会都因此而受到巨大的破坏。
从暴民到暴政，其实是一个问题不同发展阶段的两个侧面。在极端手段和信念的左右下，掌权之后的新政权，往往难以摆脱其冷漠、残忍的心态，无论对于敌对势力还是所谓内部斗争，其手段都一样冷酷得令人发指。
据说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与刘基开玩笑说：“本来只想拦路抢劫，没想到却成就了大事”。一个原本只想做个小毛贼的人，被历史推到了集权社会的顶端，其所作所为，即使身边环绕着大批智囊，又能够仁慈到哪里去？所以，朱元璋一朝，大开杀戒，人人自危。如果哪个早晨没有大臣被拖出去斩首，那么群臣就感到意外了。
专制、集权和“铁与血的恐怖”，其实是一个钱币的两个方面，说到底都是强权意志在作祟。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对常态社会秩序的一种威胁和破坏。而面对“万马齐喑”或者群体的躁动，作为一个理性的人，都应该多一点“怀疑主义”。
倘有怀疑，专制必然难以施展，因为这种社会难以造就“听话的群众”。
倘有怀疑，群体性劣根秉性的爆发则可以避免，因为缺少听话而狂热的群众。
怀疑的价值，其可贵之处更在于保持个人立场的客观性和独立性。冷静和理性历来是狂热和极端的大敌。一个人时常保持理性，则极难成为极端思想的牺牲品和追随者。而假如人人都保持独立的立场而非盲从，不做唯唯诺诺的看客，那么社会和国民性的改造，则至少不只是前进了一个层次。
——让社会生活和个人生活常态化，让每个人都保持自己的话语权（假使愿意，他也具有保持沉默的权力），从而避免扭曲和暴力，这就是怀疑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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