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东/文

暴力父爱我有时觉得，中国男人的成长史，就是一部父权的抗争史，哪一天你真正长大了，父亲就开始老了，而此时你的某些言行，已经不自觉的烙上父亲的印子。

许百顺算得上中国强权父亲的一个代表，老婆去得早，留下三个儿子，没有了雌性荷尔蒙的综合，他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对儿子的教育，也就只剩了打骂和拳脚，他对儿子最大的期望和谋划，就是能当兵。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设定。中国家长的普遍心理是，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寄托在儿女的身上。所以我一直怀疑除去当兵是农村子弟的一条现实出路外，许百顺年轻的时候一定有过强烈的当兵意愿。否则为什么不让还能读书的许三多读书，许三多当兵，最少也是上世纪末了，很多农村孩子通过读书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读书无用论应该是早就被放弃的思想，但许百顺，在老大和老二当兵失败后，依然执着的决定让第三个孩子当兵。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家里确实穷，供不起许三多继续读书，而许三多虽然喜欢读书，却也不象是考大学的料，所以，当兵，便成了许三多谋个好前程的唯一出路。

这可能是许百顺这个爹，唯一能为自己孩子的将来想到的了。于是老大和老二都没当上兵后，许百顺对许三多当兵的急切与期待，通过他的言行表现出来，便是不一般的急躁。

看他拖着许三多乘车到村长家，一路上不停地拍打那小货车顶部，大声嚷嚷：“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我想他肯定还是村里的一霸，至少在武力上是，即使后来村长和他对抗，口头上还可以占占上风，但只要许百顺来点拳脚的暗示，村长表情明显还是有点虚的。

看他拽着许三多到马老师家，要许三多快点背马老师写好的内容，按着许三多脑袋轻轻松松转了他一圈，又打了他后脑勺一把，恨不得让许三多在一分钟之内把那张纸的内容全背完。

这急躁的许百顺，那苦大仇深的表情，那蛮横无理的语调，那颇有速度感、力量感和精准度的拳脚，我第一次看忍不住想笑，然而在第二次第三次笑过后，我开始感到悲哀。

不为别的，只为一个父亲的艰难。

年轻的时候，我们是不懂父亲艰难的。

从我记事起，就很少和父亲说话，他很忙，忙着自己的学术，忙着在搞好学术的同时利用自己的学术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搞学术的人很清贫，尤其在我成长的小城市里，教授比不上卖茶叶蛋的，是学者们的真实写照。

当然这些都是我长大后才明白的，小时候就只觉得父亲很忙，也不怎么和我们交流，我对父亲印象最深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我小时身体不好，扁桃体经常发炎，有一次炎症上来，整个人痛得快失去知觉，是父亲背着我走过长长的路到了医院；另一件事是我做错了什么事，父亲拿笤帚打我，吓得我跑出家门，满园子的逃。

现在想来，父亲其实是不太懂得和我们交流，不太懂得表达他对我们的爱。想想看他工作那么忙，要维持一个家庭的经济运转，还要在儿子面前维持一个父亲的威严，对儿子的关爱，他习惯于转达给儿子的母亲。所以读书期间，和母亲的关系，比父亲要亲近得多。

许百顺的妻子没了，于是他对儿子的关爱，就演变成了父权式的暴力。

儿，好好活着
许百顺的压力肯定很大。

虽说他名叫百顺，其实事事不顺。尤其是妻子去世后。看他家道不兴，儿子不才，至少不是他想要的才，所以他时常处在愤怒和焦躁中。

我看他的大儿子许一乐，那眼神，明显是被他打得有点傻了，确切一点说，是呆滞。

说到许一乐，就想起他让许三多拿钱买那本可能带点情色内容的杂志。也是先笑后悲。

三十多的许一乐，一事无成，种地看上去不象好手，一张嘴又很不会说话，家里也没几个钱，要想讨个媳妇，估计是很难。

三十多的男人没碰过女人，在性上肯定是很压抑的，我们的传统至少在明清以来又是羞于谈性，不知道现在学校的性教育如何，我记得我们那会，对性的启蒙，完全是自发式的，从电影电视里看一点，或者从书里偷一点，或者朋友之间沟通一点，总之是很难有个正确的性观念，一直到上大学，每天晚上寝室一帮哥们听电台一个有关性知识的节目，节目主持人叫万峰，在浙江名气很大，也算是中国此类节目的先锋主持人了吧。听完以后几个哥们再夜聊，直到那会，对性知识才算有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其实性教育很重要，对成长期的孩子身心健康很重要，我觉得这是中国教育长期缺失的一块，学校里的性知识教育不及皮毛，家庭的性知识教育，现在估计有的家庭有了，但在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我肯定大多数的家庭是没有性知识教育的。

其实性知识教育，不仅有助于青春期的孩子正确认识自我，，而且对于一个人的人格形成，都很重要。

我觉得许一乐的呆滞，一方面是许百顺的教育方式，一方面也是他长期的性压抑，更加助长了他的自卑和封闭。

但是对许百顺的教育方式，我们又能有什么多的要求呢，对于他来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所以他一门心思让三个儿子当兵，身为父亲，他怎能不清楚，自己要什么没什么，要想让孩子们跃出下榕树这个狭窄的天地，除了当兵，也真是不作他想了。

所以，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在起跑线上，我们就已经有了输赢。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父母给了我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让我的人生，可以有多一些的选择。

对不起，让话题这么沉重，写到许百顺，自己心里总是会有一些痛，为中国老一些的父亲们心痛，你们真的太累，我们给你们的，又实在太少。

许百顺的话语里，充满了百姓的智慧，比方说他训大儿子许一乐：“看这玩意（指那本可能有点情色内容的杂志）能生出儿子来？”

再比方说他留史今吃饭，史今不肯吃，他对许一乐吼：“关炉子熄火，要饿大家都饿着啊！”

这下史今倒没辙了，他再顺势加上一句：不是特意留你吃饭，是正好吃饭的时间。

于是坚持原则的史今就不得不留下了吃了饭。

许百顺是个聪明人，如果不是妻子走得早，如果不是拉扯三个儿子费了他太多的心力，我在想，许百顺会不会有另一种人生，成为下榕树先富起来的人？

尽管许百顺想尽办法让许三多当兵，但史今说得对，许三多不适合当兵，他要当兵就得玩命，如果要玩命干，那么其他领域他也一样可以成功。

史今的道理讲得没错，可许百顺是个很捍的人，又在认死理的时候，所以史今讲干口舌，对许百顺来说都不可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开始装不懂史今的意思，等到史今起身要走，他又开始罗列许三多的优点：
“打弹弓打得好，记性好，死棺材板记性，上树快……”

他说得那样着急，甚至有点激动，让人看着忍不住又心酸。

父亲的爱就是这样吧，他不会来得如母亲般温暖、细腻和体贴，他的爱藏在那些不苟言笑下，藏在那些拳打脚踢下，要等到我们长大，或者有一天我们做了父亲，才能体会，才会在回想起那些爱时，觉得深深的恸容和心痛。

许三多终于当上了兵，他和成才登上专列，火车缓缓开动，对着远去的许三多，许百顺老泪纵横，“儿啊，儿，别管我，好好活着。”

还能说什么呢，父母对子女的爱，真的是我们终其一生都不能回报的，他们太无私，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儿女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好。

三多和成才都当了兵，斗了很多的许百顺和村长和好，他们远去的步履，突然多了很多沧桑和落寞，他们老了，真的老了。

他们为孩子做的，只能到这一步了，剩下的，要看孩子们的造化了。

爱与幽默
许百顺在剧中的第二次出场，是准备好了要带许三多走的。

二和发了点小财，许家的生活改善了，对于许百顺来说，以前是没有办法给许三多更好的生活，不得已一定要他去当兵。但是现在他可以了，可以让许三多跟着他这个当爹的一起发财，一起过好日子了，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带许三多走。

这一次许百顺的亮相，相较第一次，明显的意气风发，他的眉头舒展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多到有点趾高气扬的感觉。写到这儿，必须要赞一下饰演许百顺的罗京生，典型的老戏骨啊，浑身上下都是戏。《士兵突击》是一部话剧感挺重的电视剧，不少演员的演出，特别是一些大情大性的演出，多少都有点话剧表演的痕迹，罗京生在演这种情感大起大伏的戏时，却是浑然天成，手到擒来，他压根就没有给你演戏的感觉，他一出场，你就感到一个活生生的许百顺，站在了你的面前。

如果说第一次出场的许百顺，把他的大爱藏在了拳脚之下，那么这一次，就明明白白的表现了出来，我看他和许三多的互动，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四个字：“舐犊情深”。

“挺想你爹这一脚的吧。”好久没踢儿子，其实是想念儿子的身板了吧。

“我来看看胖了没有？没胖啊！”家长见到久违的孩子，第一个关心的，永远是胖瘦的问题。我记得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一年或者两年一次探亲回家，父亲不会说什么，母亲是一定会关心我是胖了还是瘦了，黑了还是白了，然后每天都是好吃的，根本劝不住，偏偏我又是个爱吃的人，于是每次探亲结束，回到部队的第一件事就是强化训练，领导曾夸我积极，其实我是想减肥。

“你看他，大小事都得我操心。”说这话的时候，许百顺的脸上有幸福的表情，儿子在父亲面前，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孩。直到现在，母亲和我说话的口气，都还象和一个小孩说话，我有时会提醒他们，我是男人，不是男孩。

除了关爱，许百顺话语里的智慧还多了幽默：

“能开回家吧……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许三多为父亲介绍坦克，结果许百顺把他和伍六一涮了一把，说什么要开回去，那是开玩笑呢。他还管飞机叫空中拖拉机，说得真好，我打算以后如果和兵迷见面，接头暗号就定为“空中拖拉机”。

“精壮童男，一身阳气，一生生他一对双胞胎。”呵呵，这是许百顺对许三多的寄望，好玩。

“我打出娘胎，都五十八年的光荣历史了。”这句最有趣，许三多身许百顺介绍七连有五十七年的光荣历史，结果许百顺回了这么一句，本来是想和父亲说他要留下的许三多，就这么被许百顺顶了回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驴”许百顺叫驴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那张定格的照片里，他和他身旁的马小帅，同样因为可爱而可爱。真希望，我到他的年龄，可以做一个让人觉得可爱的老头。

许三多的五个父亲
当然，我们都知道，许百顺是带不走许三多的，因为这两年，许三多经历了太多，因为这两年，许三多已经长大。

长大的标志之一，就是完成对父权的背离。

许百顺在剧中的再次出现，更象是许三多的成人礼。

看着许百顺远去的背影，感觉有点复杂，当有一天我们终于不需要父母做决定，当有一天我们终于在同父母的交锋中获得胜利，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有一天的感觉。

其实我和父亲几乎没有交锋，我的大学，我的部队，都远离了家乡，父亲没有机会见证我的长大，我也没有机会见证父亲的衰老。

好象是突然之间，我就觉得，父亲老了。

许百顺这一走，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么他的使命是什么，我觉得有三，一是他创造了许三多，给了许三多一个儿子的身份；二是给了许三多一个恐惧的来源，所以当史今让许三多抡锤时，最后吼出的话是别让你爸再叫“龟儿子”，这让许三多从心理上侏儒转变成巨人有了前提和基础；三是他给了许三多一条生命的底线：好好活，有意义。

其实算起来许三多应该有五个父亲，许百顺当然是第一个；老马是第二个，他给了许三多溺爱，并一度引发其他儿子（李梦、薛林、老魏）不满；史今是第三个，他是又当爹又当妈，同时也引来了另一个儿子（伍六一）的不满；高城是第四个，许三多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是高城这位父亲，是七连这个精神上的家，是成才、马小帅、甘小宁这些兄弟治好了他的伤；袁朗是第五个，他帮助许三多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独立的人格，所以许三多说，你是帮我最多的那个人，没有遇见他，许三多始终是不完整的，或者到他完整的那一天，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爱你
许百顺的苍老是我意料之中的。

我前文说过，我是突然之间，觉得父亲老了的，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许百顺的苍老。

我记得那时在部队，打电话回家，父亲接的电话，说了几句，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父亲的声音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让我颇不习惯，我习惯了父亲以一种威严的姿态应对，我一直觉得他是山，有他在，那个家，我就没有什么负担，因为，一切有父亲。多么自私的想法，我忘了，父亲也会老，我忘了，长大的另一个意义是：我们得为父辈作决定，为他们承担责任，保护他们不受伤害，一步一步，总有一天，成为他们的天。

我今天再看父亲，觉得自己很多地方不如他，他对学术的钻研，他做人的简单，可能是我一辈子也学不到的了。

再多的意料，当许百顺的双手颤抖时，我还是忍不住心酸。许三多把许百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那样年轻，那样坚定的脸，至少可以慰藉此时的许百顺吧。

许百顺说：“儿啊，爹不管你在部队上干的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常常，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啊！”。

我突然想起，这么多年来，父亲虽然和我话不多，却一直采取了纵容的姿态，他纵容我走我自己想走的路，他纵容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他一直在一旁默默的关注着我，关注着我的情绪，关注着我的梦想。

现在，父亲的白发多了，父亲的眼睛浑浊了，父亲的声音沙哑了。

此刻我想和许三多一样，让父亲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感受到儿子的温暖，和坚强。

我还想和所有的朋友们说，趁这个机会，和我们的父亲说一句：“我爱你。”

为了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父爱；为了那些，我们不能回报的父爱。

敬请期待：《士兵突击》之许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