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拉齐自传(下)

阅读() 评论() 发表时间:2008年01月14日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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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胜利抚平伤疤

  2007年4月22日,我终于在国际米兰获得了意甲冠军,夺冠那场比赛,我还打进两球.
  都说一次胜利会催生下一次胜利.是的,胜利过,你就会有更多愿望重复那种滋味.从穿上国际米兰球衣那天,我就梦想成为意甲冠军.赢得世界杯之后,这种愿望更加强烈.愿望转化为疯狂的动力,让我从未将获得意甲冠军当成一个假设——我认为自己终将得到它.
  德国世界杯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想要,就能达到.从那以后,我感觉自己成了另一个马特拉齐,一个更加自信和坚强的马特拉齐,我也更有抵抗偏见的能力了.这个意甲冠军很好地回应了那些总是企图为我设置陷阱的人.我想起了我们主场对墨西拿时(2006年12月17日),对方主帅乔尔达诺和球员佐罗的表现:前者先是打了我一下,然后还故意制造了一个爱惹事的马特拉齐形象,后者不论在高空球,角球还是定位球时,都不断来干扰我,最后还在电视镜头前说我用头撞他——不用我自己多说,电视镜头和图片都能证明这个所谓的“头撞”事件是多么无聊.
  还有桑普多利亚的德尔维奇奥(2007年1月28日国际米兰客场挑战桑普多利亚).当时明明是他撞了我,事后却全将责任推卸给我,还在他的主帅诺维利诺赛后公正地澄清了责任人到底是谁.我还想起了米兰德比第一回合,仅因为我在打进4比1的入球后露出写着庆祝儿子大卫生日文字的内衣,法里纳就毫不犹豫地将我罚下场(编者注:其实那个动作是一张黄牌,马特拉齐下场是因为累计两张黄牌).根据规定,他这样判罚没错,但有点太不近人情了.那天很多人都夸我做得好,因为我对此的反应与平时不同:这次我只是一边离场,一边摇头.
  当然,我更不会忘记夺冠那场比赛,对手是锡耶纳.当主裁确定我们得到点球后,我立刻跑到场边向球童要球——无论如何,我都要罚这个点球.但当我把皮球放到点球点时,对方的里瑙多却跑过来干扰我:“这个皮球不行,换一个吧!”结果主裁居然认为他说得有理,我依言换个皮球,而且那个点球我罚了两遍......第二次罚进点球后,我跑到主裁面前:“这个皮球总行了吧?”
  这些细节至今回忆起来都令我自豪,对于所有低估国际米兰的人,这个冠军最有说服力.夺冠那个下午,在锡耶纳,我拥抱了莫拉蒂,我们彼此没有说很多话,我只是提醒他:“主席,下赛季是我们百年大庆......”和斯坦科维奇拥抱时,我和他几乎同时掉下泪来——去客场比赛时我们两总是睡一个房间,多少个夜晚,我们一起梦想过这个时刻,一起设想过这种感受.曼奇尼开心得几乎发了呆,他恍恍惚惚地问我:“马尔科,你打进了两球?”当然,他并不是在取笑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但此时,我的内心竟然很平和.
  我想起了过去的苦涩时刻.尤其是2002年5月5日,那个日期几乎在我脑海中自动定格了,与亲人的生日,我的结婚日以及我的第一场意甲比赛日列在一起.那一天,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失望.尽管随后这些年也经历过一些成功和荣誉,但我总是时常回想起那个下午,因为它是一快外露的伤疤..每当那个景象突然回到眼前,整个人就像受到电击般疼痛,连胃里都会有被火烧的痛感.这痛里,当然也有怒火.
  那次比赛结束后从罗马飞回米兰,或许是我经历过最恍惚的一趟飞行.晚上在Bobo(维耶里)家楼下,我、Bobo和其他几位朋友呆呆地站在屋檐下,站了很久.我们并不认为这样的结局是偶然的,雨一直在下,似乎是上天有意安排的.我们就那样站着开始聊天,一直聊到深夜,事实上根本没有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因为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该如何为失败做解释......
  无论如何,“2002年5月5日”过去了,接下来那段时间,我几乎肯定自己将永远不会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时间越长,我越发现那次失败有多么不可思议.还好,事实证明了我的担心是错误的.

  过错

  如果一个人被打了一记耳光,他不一定会将另一张脸也凑过来让人打.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是布鲁诺·奇里洛和命运的安排,让我此后做事的方式发生了极大改变.2004年2月1日那个马特拉齐,做了球场上能够发生的最愚蠢的事情——当时我的脑子里像是起了雾,变得随心所欲,以至于暴露了我身上最差劲的一面.那件事情发生后,我认为自己成熟了很多.
  回到事出当天:我们对锡耶纳,是晚上的比赛.我因为有伤无法上场,坐在替补席上看比赛.当时场上面对奇里洛的是基利·冈萨雷斯,我向后者喊了一句:“过他,他很烂!”很显然,这菊花让奇里洛很恼火,他立即向地上吐了一口:“婊子养的,你给我等着!”
  说到“婊子养的”这句粗话,我必须插上一句,他伴随着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不光在意大利赛场,有时候在欧洲赛场也一样.我这样解释并非为“奇里洛事件”找理由,而是上帝或许也会允许犯错的人在多年后反思他犯错的原因,我只是想让人们明白,对于一个14岁就失去母亲的人来说,无论走到哪里都听到令她受辱的谩骂,会有怎样的感受.何况,她早已不在人世,无法自卫,我也无法保卫她——因为我得留在场上比赛.
  尽管作为职业球员,我早已学会对外界声音充耳不闻,但我必须要说,这句谩骂对我来说始终不是件轻松的事.为什么是“婊子养的”?因为我总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还是因为我的球风太硬?从未有人想过,脚头硬并不意味着坏,为本队避免可能的险情,也并不意味着伤害对手.我从不认为他人对我的犯规是出与恶意,即便对手对我犯规的次数也很多,而且都不轻.但为什么只要我马特拉齐的犯规就会被贴上“屠夫”的标签?
  总之,当天晚上那句“婊子养的”让我失去了理智.说到底,这也跟自尊有关,尽管是一种愚蠢的自尊.假设当时比赛结束的哨音吹响我就离开球场,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留在了球场边上,等着正在下场的奇里洛.这家伙还在骂我,边朝地上吐口水边冲向我,此时我们都没料到边裁离得很近,近得连后来奇里洛嘴角流出的血都溅到了他的外套上.如果早点发现边裁,我和奇里洛或许仅仅会互骂几声,就像很多人赛后做的那样.
  那个时刻,我的确失去了理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如果我不给他一记耳光,他就会让我受伤.结果是我让他受了伤.我的手上戴着两枚不算小的戒指,出手之后他的嘴立即出了血.见到出血,对方很多人要来找我算帐,我马上跑回了更衣室.接下来才是我最难受的时刻:我慢慢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严重性,我哭了,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深渊,离地狱仅一步之遥.“马尔科,这次你完了.”我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而且脑子里都是第二天报纸的反应......
  此时我甚至惶恐到不想回家.达尼埃拉还在等着我,她是最了解我的人,总能在我犯傻的时候给我教训.那天她既没有来球场,也没有在电视上看比赛.他一边等我,一边看电视剧,差点睡着了.她不停按遥控器换台,突然看见了屏幕上流血的奇里洛,正在捂着伤处控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马特拉齐是怎样的一个人.”达尼埃拉马上跳着惊醒过来,并开始打电话找我.但我没有接,一方面因为我当时确实不方便接,另一方面因为我没有勇气面对她.
  莫拉蒂和法切蒂赛后立刻去锡耶纳更衣室看望了奇里洛,他们还给我妻子打电话并试图让她平静,接下来他们又来安慰我.在媒体面前,他们必须表态,说我应该受到惩罚,但他们私下对我还是表示了理解,尽管言辞里少不了严肃.要知道,那是法切蒂担任俱乐部主席的第一天,事后他把我带到媒体跟前,我说了那句必须的“我错了”.从梅阿查回家的路上,我仍被不安笼罩:我的大儿子第二天还要上学,他该怎样面对同学的目光?
  一个星期后,体重秤显示我整整掉了3公斤.我的疯狂举动伤了奇里洛,也伤了我的自尊和内心的平静.我受到两个月禁赛处罚,奇里洛也放弃了继续控诉我的初衷.后来当我们在《米兰体育报》编辑部握手和好时,我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一页纸翻过去的声音.
  两个月后,我禁赛期满重新回到赛场,对手是尤文图斯.比赛时我的双腿总是在抖,但还好,动脉已不在膨胀.那些等着看我出丑的人都失望了:那场比赛我甚至没有一次犯规,我们3比2赢得了胜利!

  家人,我的生命

  除了足球,马特拉齐的另一个名字就是“家庭”,我的家人就是我的生命,他们是我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事物.我为什么如此爱家人?14岁那年,我失去了妈妈安娜,去世前她已经被乳腺癌折磨了4年.当爸爸告诉我她生病的消失时,已经太晚了,因为几个星期后,妈妈就离开我了.她弥留那段时间,我很害怕回家,因为我已无法听到她说话.但那时她还活着,一想到这里我就会稍微舒一口气,尽管我知道那只是自我安慰.最终,当我和姑母在撒丁岛度假时,家里传来了噩耗:妈妈永远睡着了......
  一个很早失去母亲的人必须迅速成熟.我这样做了,因此我对家,对安宁,对亲人的渴望更加强烈.我能走到今天,要感谢我那远早天堂的母亲.因此我所坚持的一切,都是她教给我的.我如此热爱家人,是因为她也如此爱它,她让我知道成为家庭的一份子有多么重要.
  幸运的是,我的妻子达尼埃拉从某种程度上弥补了母亲这个角色,同时她也一直是我的朋友,一个倾听者,一个帮我扬长避短的亲人.她是我的另一半,我和她的故事证明了那句话:一生中有些列车只会在你面前开过一次.达尼埃拉就是这样一趟列车,我没有错过它,我知道她回陪伴我到生命的尽头.
  一开始她对我沉默不语的性格很生气,后来我发现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完全释放自己,重新谈起逝去的妈妈,打开那扇关闭了很久的心门.达尼埃拉不知跟我重复过多少次:“马尔科,你谈论她,可以让她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这正是我前些年一直在努力去毫无收获的一件事:我总是竭尽全力去想念母亲,希望她能活过来.
  达尼埃拉比我更善于表达.我知道有关她的一切,好象我们在只有一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事实上,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我已经22岁,她也已经18岁.当时她在一家酒吧当吧台服务生,梦想是当空姐,平时喜欢打篮球.球场上的达尼埃拉和我一样,是个硬骨头,很倔强,至少比那位不给她主力位置的教练倔强.想起小时踢球的我,不也和她一样嘛!
  刚认识她的时候,我还在佩鲁贾青年队,还不是主力——如果是的话,或许我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出去玩,也不会在那家酒吧认识达尼埃拉.要做达尼埃拉的男朋友可不容易:那时候的我内心腼腆,去总是极力掩饰,因此有些行为是不可能令达尼埃拉满意的.第一次在吧台遇见她,我完全一副满不在乎,甚至是自负的样子:两鬓刮得光溜溜,身上穿的是名牌.我很能显摆,今天想起来,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但事实上,达尼埃拉并不讨厌那个我,后来她甚至主动拨通了那天我留给她的电话号码.
  能跟达尼埃拉在一起,我还得感谢她的母亲,因此她不止一次提醒女儿:“我的孩子,如果错过了这个家伙,或许会很可惜.”接到她的电话后,我第一个反应是邀请她来看我在青年队的比赛.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庆幸自己当时还不是主力队员,因为那样她或许不会应邀前来——她是个篮球运动员,在她们那个圈子里,足球可以说是被憎恶的.
  相识后不久, 我一度曾差点失去她,因为我犯了一些很多年轻男孩的习惯性错误:我喜欢出去玩,而且不带她.有时候经常是和为数不多的几个队友一起,但同在一起的女孩却很多.那时我还很难接受一种固定的关系,但达尼埃拉是一个从不愿妥协的人.她很快知道了情况,因为在佩鲁贾,球员们的生活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她“传唤”了我,强迫我做出选择:要么她,要么那些女孩.
  最终,我还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接下来她随我一起去了南方的丙级球队卡尔皮(1996年),我们开始了一段二人生活.一个40平米的公寓,没有家具,电视机放在一个大纸箱子上.我们都没什么钱,有些时候我甚至没有薪水,因为卡尔皮队不是每个月都能发工资.爸爸送了我一辆Valvole 16,但我们很少开,因为耗油量太大,我们出行经常用达尼埃拉的小Polo.正是那几个月的共同生活,让我们合二为一.尤其是在失去一个孩子(她流产了)之后,我们更加确信,只有对方才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是彼此的爱檫干了我们的泪水,让我们重新微笑,并从头开始.
  终于,我们找回了微笑,因为我们的三个孩子陆续出生了.现在詹马尔科10岁了,大卫也快6岁了,还有2岁的小安娜.达尼埃拉经常说,她很留恋怀抱着小宝贝的感觉,所以,说不定马特拉齐家将来还会有新成员加入.
  “快乐”对我来说,就是看到家人快乐,就是当我像个野兽般带着球场上的愤怒或者沮丧回到家里,又能在10分钟内找回内心的平静,就是理解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价值,就是能为孩子们建造一个平安的未来.
  吉米(詹马尔科的昵称)继承了我平静、敏感甚至感性的一面.大卫则更野性,是个聪明、叛逆、爱搅局的“马特拉齐”.我喜欢跟他们一起玩,一起笑,有时候我开他们的玩笑,他们也会开我的玩笑.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他们更像我的兄弟,而不是儿子,知道我突然醒悟,自己还必须承担作为他们教育者的职责.但对他们,我总是很难做到严厉,这是因为我清楚自己曾给他们带来过伤害,他们因为我流过很多眼泪.很多时候,他们需要面对同学或小伙伴们刺耳的问题:“你爸爸会打你妈妈吗?”他们总能听见朋友们甚至球场里的陌生人说他们爸爸的坏话——孩子们就是这样,听到的东西都会进入耳朵里.
  我不知道他们两长大后能否成为球员,但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只要他们愿意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目前他们两都在学踢足球,或许比我在他们那个年龄时踢得更好.但对于足球,儿时的我比他们更有热情,可以说,当时我患上了“足球病”.当时我上床睡觉总要带着足球,总要花好几个小时去清理,搽试球鞋,并细心地涂上海豹油——那油味儿真好闻.当然,我的儿子们也会征询我的建议,因为他们希望在球场上获得进步.
  别忘了我的小女儿.我一直渴望一个女儿,而且早就决定让女儿继承我母亲的名字——安娜.在女儿面前的我,也是达尼埃拉从未见过的:在安娜面前,我会自然地放松,停留下来,我总是会端详她半天,然后跟妻子说:“你知道你给了我怎样一个漂亮的女儿吗?”在安娜面前,我的眼神、表情和声音都改变了.如果球场上的对手以及他们的球迷看到这样的我,或许会改变对马特拉齐的看法.
  我向妻子和孩子们保证过,我的下半辈子将全部献给他们.我上半辈子大都给了足球,而足球也为我带来了很多:我成了一名重要的球员,尤其是赢得世界杯后,我的生活发生了极大改变.达尼埃拉经常好说,她更喜欢为过去那个离成功还很远的马特拉齐自豪.她是个不爱暴光自己的人,也很讨厌和我一起上街时被认出,被监视.当一名世界冠军的妻子对她来说很累,过去那个简单的我看上去更让她留恋——即便那时的马特拉齐会犯很多错误,但他却总在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退役后我会带着达尼埃拉和孩子们回佩鲁贾定居,那时我将不必理会任何对手,我唯一要做的,只是照顾家人和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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