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跟奶奶通电话报告摩羯小宝的一些趣闻后，奶奶突然说到了舅爷爷，也就是奶奶的弟弟。
奶奶说，你舅爷爷现在没什么感情了，平日里也很少给我打电话，每次我打给他，他都说：姐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说他这不是故意敷衍我吗？
我劝了奶奶半天，说可能真的舅爷爷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其实我也知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舅爷爷是奶奶唯一的弟弟，当年奶奶跟爷爷辗转到了山东，而舅爷爷跟奶奶的父母一直生活在天津。
奶奶非常喜欢舅爷爷，经常把他挂在嘴边上，那时候电话不那么方便的时候，奶奶常和他通信，而舅爷爷每月都会给奶奶寄来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在我很小的时候，舅爷爷来过山东几回，因为年纪太小，对他的一些记忆显得非常模糊，只能在照片和奶奶的叙述中找到一些熟悉感，印象中的舅爷爷很胖，很和蔼，一脸的红光，是个让人喜欢的长辈，又因为常年不见，那种疏远中的亲密感加入了很多想象和自愿的成份，总之，舅爷爷在我的脑海中的形象是非常美好和传奇的。
说到传奇，大概是因为他的婚姻，据说舅爷爷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娶妻，这件事有很多版本，一直没得到证实，虽然我很八卦，但是对于自己的长辈，还是存有一些畏惧和尊重的，所以这件事象个谜团一样未曾解开，只在去年，我跟奶奶谈谈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奶奶的回答也很含糊，说当年很多事，她回忆中的人我大多数都没见过，所以听完就忘，只是大概知道舅爷爷确实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结婚，对方比他大很多，是个人人称赞的好姑娘，好姑娘从小丧父，跟着母亲生活，一旦嫁人后，母亲就告别了她改嫁，一次娘俩见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母亲走后，好姑娘便一直哭，郁郁伤心地哭，一句话都不说，哭了好长时间，终于哭病，最后无治死掉。
舅爷爷在第一任妻子去世很多年后再娶，但是一直没有孩子，我爸爸小时候跟舅爷爷一家包括他的姥姥姥爷生活在天津，他们拿我爸爸当自己的儿子养，说来也怪，后来老人们都去世，我舅奶奶却突然生了两个儿子，从此以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当初那个好姑娘跟她的母亲究竟说过些什么？为什么竟然能够伤心到死掉？这谁都不知道。

象这世界上所有正常的姐姐一样，奶奶非常疼爱舅爷爷，虽然只比他大五岁，却象长辈一样疼他，说起他来，满脸的自豪和骄傲，我想，我们一大家子人对舅爷爷莫名其妙的好感全部来源于此，在奶奶心目中，舅爷爷是完美的，唯一的不满就是他没有她希望的那样热情。
我小时候跟奶奶去过塘沽看望舅爷爷，当时我只有三四岁，天津之行记忆一片空白，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我们临走的时候，舅爷爷送我们上火车，当时天气并不热，可他一头大汗，手里拎了无数买给奶奶的特产，一直把我们送上火车，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满头大汗满脸憨厚的笑容冲我们挥手告别的样子。
我想，舅爷爷对奶奶的感情也很深厚，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真的，那个影像实在太深刻，太深刻，现在回忆起来一如当年清晰。

另外一次去天津是当年高考前。我本打算报考天津音乐学院，因为艺术考生需要提前考专业，奶奶和我一起去了天津，住在舅爷爷家，他当时已经退休，住在柳滩附近，记得当时他生活得很悠闲自在，一大早准准给我们买好早点，煎饼果子，大麻花，乱七八糟，总之是典型的天津早点，然后陪奶奶聊天，天南地北，任凭奶奶择话题，说真的，我觉得舅爷爷和奶奶的姐妹感情一直很感动我。
我不小心染了风寒，嗓子也跟着病了，考试自然也就砸了，离开的时候我沮丧到不想活下去，舅爷爷一直安慰我，鼓励我，劝我，只是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不能考音乐类院校对于当年的我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我一直以为自己将来会走音乐这条路的。
那一年，我经历了无数的打击，考试失利，嗓子坏掉，梦想破碎，姥爷去世，那一年也是我性格转变的开始。我开始自闭，暴戾，烦躁，几乎切断了很一切人的联系，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天天想自杀。
当然，我没有死成，自杀需要勇气，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壮举，我蓬勃而疯狂的伤感情绪在时间的抽打下逐渐冷却枯萎下来，生活总得继续，无论多么沮丧或者多么快乐，老老实实地念了一个没意思的专业，性格却改不过来了。

如果我知道那将是我最后一次见舅爷爷，不知道那些小情绪小伤感，那些以为天大的痛苦会不会躲到一边去，让我能认真平静地跟这个我一直尊重的长辈好好地谈谈心，或者好好地听听他跟我奶奶的对话，只是，这一切，只能是奢侈的空想了。
后来舅爷爷和奶奶的联系明显少了，听说他得了糖尿病，人一下子胖了起来，胖得有些夸张，不方便行动，再加上年龄越来越大，互相探望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奶奶仍旧非常惦记他，经常念叨，总是时不时地去电话，再抱怨舅爷爷的来电少。

今天本来没什么特别的，跟往常一样，起床，洗涮，陪摩羯小宝玩，吃饭，睡觉，看会书，处理处理邮件……晚上我正打算写一个故事的小提纲，突然看到堂弟上线，异常的口气说：姐姐，舅爷爷没了。
我几乎是定住在原地，看了半天屏幕，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什么？舅爷爷？没了？
是的，我也是刚知道的，奶奶他们现在都去了天津。
我没有办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没有办法想象一个鲜活的人一下子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去年我在奶奶家玩，正赶上一个机会去天津，奶奶不由分说马上换了衣服就要走，当时我因为怀孕不方便，所以派兔子陪奶奶去，一是路上照顾奶奶，再是看望一下传说中的舅爷爷，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联系过，北京天津仅有一个小时不到的路程，找借口总是有的，忙，忙什么？不知道。
他们隔天就回来了，看起来这次探望并不开心，兔子悄悄跟我说，舅爷爷的身体状况不算好，还总说些消极的话。比如说他对奶奶说，见一面就少一面了，也许下次就见不到了等等，奶奶非常不高兴。兔子临走的时候客气地说：我们下次一起再来看您，没想到舅爷爷连连摆手说：千万不要，不要给我添麻烦了。
为这句话，我难过了好久，好久。我是真的有探望他的打算，只因为这句话，全然烟消云散了。
我想，时间总会把人改变，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跟舅爷爷保持联系，也许是我的错吧。
我们都以为生命有无限长久，所以很多事情都懒得去做，直到死亡告诉我们，原来我们蹉跎的东西，再也没有机会修补了。

舅爷爷有一个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他搬回了旧房子，新房留给了儿子。每天的生活简单至极，总是要给自己打针……我总想试图让我的叙述清楚些，但是记忆错乱难理，又让我不知如何下笔，是回忆太多还是回忆太少？我突然又想起来，1996年，当我最后一次见到舅爷爷的那一次，他的儿子吊儿浪当地控诉着：人家的老子都有本事，给儿子安排好工作，我爸爸什么都不是，没钱，没本事，我只好在家里待业。我当时看到舅爷爷的表情，一贯的温和，平静，微笑，仿佛在听一个无关于己的笑话。

罢了罢了，我不打算继续回忆下去，利用回忆拼凑一个人的讯息对我来说太难，太残忍，我只想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为舅爷爷的离去写一些软弱无力的文字，我想，他在天国一定会收到我的怀念，也会原谅我的疏离，毕竟，在他那里，我一直都还是那个被现实击败的小孩子，他见证了我梦想破碎的瞬间，这难道不是我一直不愿意再见他的最根本理由？
上次他跟奶奶告别时候说的一句沮丧的玩笑话，竟然一语成谶，他们终于没能再见面。
面对死亡，我们总是瘫软无力，软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