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凿山
60年的美国“愚公家族”
本刊记者江玮
在中国,愚公移山的传说流传了上千年,人们从古至今津津乐道的,是愚公胸怀大志,坚忍不拔的精神。如今,在美国,真实版的“愚公”出现了。这位美国愚公名叫柯扎克·希欧考斯基,与中国愚公不同的是,柯扎克的事迹不是移山,而是锉山。他先是一个人锉,后来又与他的子女一起锉,他过世以后,他的子女坚持继续锉。他们已经这样锉了
60多年,据说还要再锉
50多年才能完成。
他们锉的那个大山包,如今有了个名字,叫做“疯马”。
“疯马”是
19世纪美国印第安拉科塔部落的一名酋长,科尔恰克·焦乌科夫斯基是
20世纪出生在波士顿的一个波兰移民后代。这两个人素昧平生,焦乌科夫斯基甚至不知道“疯马”长什么样,但他的人生却因为“疯马”而改写。
工期遥遥无期
今年
6月
3日,距离“疯马”雕像破土动工的那声爆炸响已经过去
60年了,但“疯马”只露出了一张脸,整个工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无人知晓。
按照雕刻家焦乌科夫斯基的想法,“疯马”石雕将高踞黑山山顶,建成后,它的高度将达到
169米、长度则为
192米,光是雕像的头部就有
9层楼房高,它也将因此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山体雕像。在“疯马”雕像的不远处是拉什莫尔山,那里是美国著名的总统山,山上的花岗岩雕刻着华盛顿、杰斐逊、林肯和罗斯福四位杰出美国总统的头像。这一度是世界上最大的人面雕刻,但和“疯马”雕像相比,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自从
1948年破山动工以来,“疯马”雕像就注定是一项世纪工程。焦乌科夫斯基一家和施工人员在它身上倾注了60年心血。工人们每天挖山不止,靠着爆炸和砍凿,迄今已经移掉
800多万吨的石料。
“疯马”的面部工程在
10年前初步竣工,他的脸有一个巨大而坚挺的鼻子,刚毅自信的嘴角清晰可见,双眼炯炯有神。现在工程的重点已经转移到如何雕凿出雕像身上的其他部分,包括“疯马”的身体和胯下的战马,尤其是“疯马”向前伸出的手臂。
雕刻家自学成才
“疯马”本名克利,是印第安拉科塔部落著名的勇士和领袖。在
19世纪
70年代,为了捍卫印第安人的家园,他带领同胞抵抗白人军队的进攻。
1877年
9月
6日,他因寡不敌众死于敌手。
巧合的是,
31年后的同一天,焦乌科夫斯基出生在美国一个波兰移民家庭。出生才一年,他就成了孤儿。他没有享受过幸福的童年,长年寄人篱下。童年悲惨的遭遇造就了他性格中坚韧的一面。
虽然从来没有进过艺术学院接受正规培训,但焦乌科夫斯基的艺术天赋并没有因此埋没。
16岁那年,他在波士顿一家造船厂见习,学习雕刻木头。四年之后,他已经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木匠。
1932年,他搬到康涅狄格州,走上了职业艺术家的道路。
1939年,焦乌科夫斯基凭借一座关于波兰钢琴家帕德瑞夫斯基的雕像作品在纽约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奖,他的才华引起了印第安拉科塔部落酋长的注意。他们给焦乌科夫斯基写了一封信,请求他为印第安英雄“疯马”立一座宏伟的雕像。他们在信里说:“我们这些酋长希望白人知道我们红种人也有伟大的英雄。”
接到邀请的第二年,焦乌科夫斯基和印第安酋长亨利·贝尔见了面,“疯马”的故事让焦乌科夫斯基动容,但他没有立即答应贝尔的邀请。他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更多时间研究印第安人的历史。
印第安人希望能把“疯马”雕刻在他们认为神圣的黑山上。在接下来的几年,焦乌科夫斯基几次到黑山考察。但二战爆发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加入了军队,跟随部队到了欧洲。他参加了联军的诺曼底登陆,在战争中受了伤。
身在战火纷飞的欧洲大陆,焦乌科夫斯基常常想起南达科他州的那座花岗岩山峰。二战结束后,他谢绝了政府让他在欧洲修战争纪念碑的邀请,决定正式接受贝尔酋长的邀约。
1946年,焦乌科夫斯基到南达科他州和贝尔酋长会合,他们在黑山找到了一座近两百米的无名山峰。焦乌科夫斯基用自己的钱买下了这座大山,把它命名为雷云山。他在这座山峰前待了五个昼夜,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他要把整座山头雕凿成“疯马”。“疯马”将骑在一匹马上,手臂指向印第安人昔日的家园。
第二年,焦乌科夫斯基怀揣着全部家当
174美元,只身一人来到黑山。他住在一个行军帐篷里,在荒野里开路、伐木、凿井,为“疯马”工作做前期准备工作。虽然因为“疯马”生前拒绝拍照,焦乌科夫斯基无法知道他的确切模样,但焦乌科夫斯基从当年和“疯马”并肩战斗过的印第安战士那里知道了他的样子,而且他更注重的是如何在雕像中传递“疯马”那种英勇不屈服的精神。
1948年
6月
3日,在数百名印第安人的见证下,黑山传出一声爆炸响,“疯马”工程正式动工。第一年的冬天,焦乌科夫斯基修了
741级通往山顶的台阶。在最初几年,他使用的不过是铁锤、手钻和炸药这些简单的工具,工作开展得异常艰难。但焦乌科夫斯基从未想过放弃。他甚至说,自己上半生经历的苦难都是在为下半生雕刻“疯马”做准备。
焦乌科夫斯基的妻子鲁思说:“他认为这项工程值得他用一生去付出,他认为通过劈山雕像,他会恢复印第安人的骄傲。他坚信,如果你的骄傲是完整的,你就能在这个世界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拒绝政府援助
焦乌科夫斯基知道,印第安人的文化用一座石像传达是不够的,因此在他的方案中还有另外三个目标:一所印第安人的大学,一个医疗培训中心和一个博物馆。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工作为印第安人找回骄傲,弥补白人曾经对他们犯过的错。
在雕刻“疯马”的过程中,焦乌科夫斯基两度谢绝了联邦政府
1000万美元的资助。他说:“为什么修给印第安人的纪念物要由当初撕毁和印第安人协议的政府资助?”他宁愿只借助个人和民间的力量,他本人更是没有在这项工程中收取过一分钱的酬劳。
为了解决日常开支问题,焦乌科夫斯基办了一个农场,养牛挤奶,自给自足。大雪天无法干活的时候,他就接活为人刻像。他还建了一个访客中心,接待访客,拿门票收入来购买各种工具、维持工程日常开支。如今,“疯马”雕像每年吸引着上百万游客。
在工作中,焦乌科夫斯基不止一次骨折和背部受伤,为此接受了四次手术。他得了关节炎,还患了心脏病。但这些身体上的痛苦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和满腔热情,一直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1982年
10月
20日,焦乌科夫斯基因心脏病突发,抱憾离世。
在设计蓝图的时候,焦乌科夫斯基已经意识到他可能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这项工作。于是他在笔记中详细地记录了雕刻方案的各个细节,以备后人参考。他相信子子孙孙,无穷溃也,“疯马”终会有完成的一天。
死后,焦乌科夫斯基被安葬在黑山脚下一个用石头凿刻的墓地里。他的墓碑上刻着焦乌科夫斯基为自己写的墓志铭:科尔恰克,用石头讲故事的人,但愿他安息无人知晓。
妻子继承丈夫遗愿
焦乌科夫斯基在临终前告诉妻子鲁思:“你要继续为黑山努力,但别着急,慢慢来,这样你才能把它做好。”鲁思牢记丈夫的遗言,忍住丧夫之痛,把“疯马”的梦想变成了自己的梦想。
遇到焦乌科夫斯基的时候,鲁思只有
22岁,那是在
1948年。当年她是一个艺术爱好者,被焦乌科夫斯基劈山雕像的决心所感动,和其他一些年轻人来到黑山,加入到“疯马”工程中。朝夕相处下来,女孩对偶像的崇拜化成了爱慕之情。两年后的感恩节,她和焦乌科夫斯基在黑山举行了婚礼。那一年她
24岁,他
42岁。
婚前,焦乌科夫斯基便告诉鲁思,婚后排在他生活中第一位的仍然是“疯马”,其次才是她和孩子。鲁思知道没有人能夺走焦乌科夫斯基对“疯马”的爱,她没有异议。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两个人相濡以沫,度过了漫长的艰苦岁月。鲁思今年已经
82岁,她在山上雕刻石头,岁月也在她脸上刻出了一道道皱纹。
焦乌科夫斯基还在世的时候,鲁思的工作无外乎是做一个贤内助,带好孩子,招待游客。丈夫死后,她承担起了整个雕刻团队的领导工作,做了一些大胆的决定,其中包括决定首先雕刻“疯马”的面部。
焦乌科夫斯基
45岁的女儿莫尼克表示,母亲在父亲死后成长了很多。“最开始她并不想走到前台,可能直到现在她也不想,但她承担起了责任。”
在距离黑山不远的地方有一栋房屋,那是过去
60年来鲁思居住的地方。她在这里生下了
10个孩子,在这里处理公务。浅绿色的墙上挂着她和焦乌科夫斯基的画像,房间的摆设很简陋。桌上和地板上堆满了各种图纸和文件。她每天早上
5点半起床,然后和女儿开始安排一天的工作。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形容她是位真诚、谦逊和高贵的女士。
在过去
60年,支撑鲁思坚持下来的不过是这些品质:勤劳、忠诚、节俭、坚持。她说:“你不能空拥有梦想。你必须为了它努力。如果你不爱它,如果你做一件事情只是因为有人让你这么做,那你永远也不会实现梦想,它必须是发自你内心深处。”
一个家族的梦想
焦乌科夫斯基夫妇一共生
5个男孩、
5个女孩。小时候,男孩们会爬到山上帮爸爸的忙,女孩们则留在家里帮妈妈招待游客。长大后,这些孩子发现“疯马”已经成为他们生活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尽管焦乌科夫斯基支持子女自由选择前途,但是有七个孩子还是决定留在黑山。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监督工程进展,有人负责爆炸事宜,还有人负责管理博物馆或者餐厅。
焦乌科夫斯基生前给他的孩子留了一封信。当时他说,如果孩子们愿意为“疯马”雕像奋斗,他们每个月可以把这封信拿出来读一下。他在信的结尾告诉孩子:“当你们在做一些很平凡,但却超越你自己生命意义的事情时,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时刻,你们也能感受到一股力量、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快乐。”对焦乌科夫斯基的后人来说,他留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个未竟的梦想,还有一种信念。如今他的孙辈也加入了“疯马”塑像建造者的队伍。
“疯马”工程走过了
60年,焦乌科夫斯基一家人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恐怕是,雕像究竟何时才能完工。对于这个问题,鲁思坦白地说自己也不清楚。虽然前路充满未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终有一天,“疯马”会在焦乌科夫斯基家人面前站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