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故乡
文/雷坤强 很多天以前,父亲打来电话,我以为他有事找我,结果他说,你有很久没打电话回家,是不是在外边出事了。只那一瞬,我感觉泪花在眼里翻滚。父子间的通话时长,总比不上热恋情侣,一阵家长里短,粗略了解彼此近况,他又接手当村长了我的小说出版了云云,如此,这电话已算打完。合上手机,我在楼底杵了良久,望着漆黑的夜空,满腹纠结难以释怀。
我读书那几年,父亲既是村长又是家长,大哥颇不以为解,说基层干部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多养一头牛,人也清闲。但父亲并未撒手,直到我大学毕业,老家开始“撤社并村”,他才卸下重担精于农活。我明白父亲用心良苦,他是为了那几千块年薪,为了我在成都吃穿好。也许是物极必反,因为父亲从事过最廉价的“公务员”,我一直憎恶仕途,扬言送我一个省长当,老子瞧都不瞧一眼。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身正影直,但我没法保证他的人格魅力,能鞭策我行仕途做清官,社会就是一牛粪坑,谁进进出出身上还留有余香?
父亲影响我行径的同时,严重影响着我的价值观,这也是我最终选择写作的根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漠浮生苟且蚊蝇,淡腐朽喧嚣于事外。父亲做了十年村官,按照当地做村官的“惯例”,家里本该有小洋房,至今却仍住老木屋,前年我打算出钱翻新或另盖,父亲说木屋冬暖夏凉,适合你们“城里人”避暑,我想了想也就作罢。记忆中大哥和父亲因“做官”问题吵过多次,大哥生性固执,他认为父亲大搞公路建设、拉赞助修缮小学等工作,真正为人民服了务,但最终获得的报酬太低,父亲很显然是自讨苦吃。
我和大哥价值取向的不同,导致我们成为不一样的愤青,他把愤怒隐匿心底,我却善露其表。
01年我上大学,父亲从政府开会归来,掏出装了三千块的信封,喜滋滋地说:“今年的工资发了。”大哥不好气地说:“一年三千不如自己烧砖。”两人当即争吵起来,言辞不像父子交流,倒像中日双边关系谈判,我和母亲呆坐一旁,俱都一言不发。父子两吵到最后,大哥耐不住性子,高声说道:“你做好事谁记得?村里的几万集资款,你不拿别人拿……”大哥话未说完,就见父亲拍案而起,盛满老窖的酒杯摔在地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
一直以来,父亲对我无过多要求,惟一的希望,莫过于让我走出山外,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当然这些话他从未提及,很多时候靠眼神交流,我便能领略一二。读书那几年,成绩好了他开心,成绩不好他也不打骂,他完全相信自己的种子,一定有他的优良品德,无需在教育上多费口舌。就我个人的发展而言,父亲可算判断对了,我远离炊烟置身尘嚣,在冰冷的混泥土森林里起起伏伏,做了一名甩开泥腿子的“城里人”。父亲肯定始料不及,我会放弃积淀多年的朝阳行业从事写作,我知道这不是他愿看到的,所以我不得不选择隐瞒,每每提及事业发展,总是转化话锋闪烁其词。
这事如放前几年,压力或许会少一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眼见别人的孩子成家立业,自家的种却在外面飘来飘去,心头的担忧自然就多了。去年春节回家,我刻意不让接我的车子开进院坝,在离家五十米的地方下车,独自拖着包裹缓缓走向家门。夕阳西斜,父亲站在屋檐下迎接,余晖映衬下他显得十分削瘦,我看到他欣喜之余,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忧伤。那一刻我愧疚满怀,泪腺酸楚无比。
夜饭时父亲问我:“她没有一起回来啊。”
我知道他说的她,即是他想见的她,我呐呐回应:“没有,她有事。”
然后又说:“五一节我带她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或忙写作或忙走亲,至始至终回避“她”的话题,有很多个夜晚,我躺在童年栖息的木床上,将二十多年的故事放了一个来回,我意欲寻找情感的出口,得到的仍然是无法解开的心结。转眼到了七月,这次决定回家探望,顺带办理户口迁移,我有可能不再回到和我有着八年感情的城市,甚至是这里的一切记忆,包括我后来在此做过的一切,这一生都不愿回忆。曾经我祈求的水鸟,它没有来过;我祈求的浮萍,它也没有来过。我在此沉沦许久,有些时日抑郁失眠,生怕自己万念俱灰,纵身跳进五楼下的后花园,那里绿草茵茵蜂蝶缠绕,是我梦幻过的童话生活,也包括这世上残存之爱,我梦幻在馨香四溢的花蕊中心,一生留驻一生呵护。
殊不知,这次孤孤单单返乡,父亲会不会责怪?目前虽未动身,但我已觊觎他炮制的老酒,如果可能,我希望时光回到八年前,我们在夜里举杯畅饮,将入秋收成之事累赘言说,即便农事于我渐行渐远,我宁愿醉在生养我的土地上,稻花香里论丰年。
火烧云附:杨坤《空城》
(很久不听流行音乐了,突然发现这么一首,只因他是杨坤才听了,结果越听越空。)
可能是寂寞
空气变得很稀薄
满城霓虹开出荒漠
还为你等着
我的心快要死了
要有什么刺激我魂魄
太深 太多
爱会走火入魔
任由你 自由的
耗在我苦中作乐
这城市那么空
这回忆那么凶
这街道车水马龙
我能和谁相拥
这眉头那么重
这思念那么浓
Alone
这感觉我跟从
还为你等着
我的心快要死了
要有什么刺激我魂魄
太深 太多
爱会走火入魔
任由你 自由的
耗在我苦中作乐
这城市那么空
这回忆那么凶
这街道车水马龙
我能和谁相拥
这眉头那么重
这思念那么浓
Alone
这感觉我跟从
这城市那么空
这胸口那么痛
这人海风起云涌
能不能再相逢
这快乐都雷同
这悲伤千万种
Alone
这个我谁能懂
这城市那么空
没有你的空洞
连呼吸带出的风
响得震耳欲聋
我站在黑暗中
心已经跳不动
Alone
在爱也没有用
2009年7月3日(和老乡闲聊家事有感,草画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