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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消失的乡村记忆之一

发表时间： 2008年06月30日 18时52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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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消失的乡村记忆之一)

飞翔的纸蝴蝶
文/郭震海

欧阳嫂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剪纸作品能在一夜之间名扬全国。
在黄河滩村自古就有剪纸的传统，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剪纸，吉祥如意、龙凤成祥、春回大地……每年的春节，家家都会在窗玻璃上贴上象征吉祥如意的窗花。
除夕的当天，夜幕降临，皑皑白雪中，映衬着红红的窗花，还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黄河滩村的大地上构成一幅有声有色，如梦如画的风景，远远望去整个黄河滩就象一个待嫁的新娘子，圣洁而迷人。
欧阳嫂家的窗花每年总是与众不同，清一色的蝴蝶花，贴在窗玻璃上，每一只蝴蝶都象有了生命，仿佛在草丛中翩翩起舞。来求欧阳嫂剪蝴蝶的人络绎不绝，热情的欧阳嫂来者不拒，只要来者拿够了纸，欧阳嫂有的是时间。有一天，一位民俗爱好者将欧阳嫂的蝴蝶剪纸带到了一次全国性的民间艺术展上，一只只看上去一不留神就会飞走的剪纸蝴蝶受到专家学者的一致好评，在大展上一举夺得大奖，欧阳嫂和她的蝴蝶剪纸一夜成名。
出名后的欧阳嫂变得很忙碌，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俗爱好者纷纷找上门来找她剪纸，而且每一次都会付上数额不菲的稿费，刚开始欧阳嫂不好意思收，来者说：“收下，为什么不收下，这是你应该得到的！”后来欧阳嫂才知道这叫什么版权费。是的，活了半辈子，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剪纸的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版权，也是第一次听说，更不理解“版权”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她明白她剪的蝴蝶现在已经不是一幅简单的剪纸，而是钱，每动一下剪刀都是钱。
一旦有了“钱”这个概念，在黄河滩村的窗户上就很少再见到欧阳嫂剪的蝴蝶，春节再有乡亲找上门来让欧阳嫂剪蝴蝶窗花的时候，她从开始的不大情愿到惜剪如命，最后干脆明码标价，一幅蝴蝶剪纸300块，出钱就剪，不出不剪。靠土地和打工为生的乡亲们并没有多余的钱用来装饰窗玻璃，春节贴窗花只不过是图个吉利，300块钱贴一个蝴蝶窗花，除非是疯了！乡亲们都不敢有这样大的奢侈。欧阳嫂出名了,然而找他的乡亲却没有了，短暂的红火之后，外面拿钱让欧阳嫂剪纸的民俗爱好者没有了，似乎把她遗忘，欧阳嫂家的小院开始变得冷清。
有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找上门来，要求欧阳嫂剪一幅蝴蝶。这让欧阳嫂感到意外，欧阳嫂说了价格，中年夫妇很犹豫问能不能少，欧阳嫂没有回答，中年夫妇最终做了交易。
几个月后欧阳嫂在医院做了阑尾手术。住院康复期间，她遇到了一个患有白血病的小男孩，他只有五岁，尽管在病痛的折磨中，每一次化疗结束后，小男孩都会戴着小口罩在医院的花园里玩，欧阳嫂坐在花园的凳子上，小男孩跑过来瞪着大大的眼睛问：“奶奶，你也不舒服吗？”“是啊！奶奶做手术了！”欧阳嫂说。“奶奶，医生给您打针的时候您哭吗？”小男孩好奇地问。“不哭，因为奶奶是大人了。” “我也不哭，因为我有这个！”小男孩说着小心翼翼从身上掏出一个纸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系着一条长长的丝线，小男孩用手拉着快乐地奔跑，蝴蝶就凌空飞舞，漂亮极了，小男孩就象飞翔的蝴蝶一样很天真也很开心。欧阳嫂看了看男孩手里的蝴蝶，可以确定这是她剪的蝴蝶，因为蝴蝶的翅膀上还有她做的一个小小标记，也许是出于防伪，剪纸出名后她对自己剪的每一只蝴蝶都要留有只有自己知道的标记。
“你的蝴蝶很漂亮，能告诉奶奶从那里得到的吗？”欧阳嫂问小男孩。“爸爸妈妈给我买的，好贵好贵的，爸爸妈妈给我治病没有钱，我喜欢蝴蝶，他们借钱给我卖的，我每一次看到蝴蝶的时候身上就不疼了，奶奶您也想要蝴蝶吗？想要了我给奶奶做一只，卖要好多好多钱的！”小男孩说着又拉着蝴蝶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后来欧阳嫂已经忘了那个拉着丝线放飞蝴蝶的小男孩。就在她准备出院的时候，小男孩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他的病床上凌乱地放了好多纸，还有剪刀，就在医生给男孩实施急救的最后时刻，小男孩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只纸做的蝴蝶，他喊妈妈，让妈妈把手里的蝴蝶给了花园里坐的奶奶，奶奶有蝴蝶了就不疼了，因为他没有帮奶奶做成蝴蝶。
欧阳嫂从护士的嘴里得知这件事后，流泪了。她回到家后一口气剪了无数个蝴蝶，一根火柴美丽的蝴蝶化作一缕轻烟，他希望小男孩能收到她的蝴蝶。什么是艺术，真正的艺术本无价，源于民间服务于民间，艺术可以创造财富，但艺术离不开大众，就象植物离不开泥土。
又是一年春节到了，很早欧阳嫂就在院子里摆起桌子剪蝴蝶，那一年黄河滩村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红的蝴蝶，除夕夜灯亮了，下雪了。洁白的雪花映衬着红红的蝴蝶窗花，整个村庄都在飞翔。

(此稿已被文学刊物<芒种>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