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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隧道塌方活埋五人,记者冒死混入深夜会议

发表时间: 2007年11月15日 22时39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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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隧道塌方活埋五人,记者冒死混入深夜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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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2007年9月2日凌晨3时10分左右,位于南京市浦口区的合宁(合肥-南京)铁路亭子山2号隧道工程在顶部支护换拱作业时发生局部塌方,现场作业的23名工人有18人及时撤出,5人被埋丧生。9月2日深夜11点许,工程承建方中铁二十四局董事长王北京、总经理韩家英赶到施工现场,连夜召集有关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应对上至国家下到市里的检查。一个偶然机会,记者得以“混进”会议现场,旁听了整个会议的前前后后。会议上,中铁二十四局安质处副处长坦言了施工项目的不规范操作,但中铁等相关负责人仍然探讨如何编造谎言,甚至不惜“要强词夺理”,将事故往自然灾害上靠。
原载《南都周刊》(广州)2007年11月9日
深夜会议现场


记者手记:我是如何混进会议的

9月2日下午7点,当我正在南京莫愁湖边散步时,得知长江大桥的另一边发生了隧道塌方事故,第一反应就是:我应该马上出现在现场。在前往工地的路上,有人告知,承建方中铁二十四局有关负责人刚抵达南京,正和我一样赶赴事故现场。


考虑到出租车进入工地惹眼,我叫了南京的朋友开车送我。我们跟在中铁二十四局的车后,轻易地“混进”了有人戒备的工地大门。


趁着他们寒暄的时机,我先到隧道现场。距离塌方处十米外,只有一个年轻人还在干活。我悄悄塞给他一张名片,让他出隧道后给我电话。随后我赶到工人宿舍,找到一些现场目击者。


走出工人宿舍,中铁二十四局等一干人已在会议室坐下。我先在旁边的房间夹板内装上录音器。但我并不甘心,我要进入会议室旁听。

当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工地车坪上有上海、江苏、福建三地的车牌,我判断会议室里面的人大概来自这三个地方,彼此不会很熟,这构成了我能够从容旁听的基础。而那时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突破两个门卫。


最终,一个工人帮我弄来了一张“隧道抢救通行证”。我挂着那个蓝色牌子,走了进去。进门的前几秒,是最危险的几秒,很多人的目光都会往你身上晃。于是我一进门就直接去拿一瓶矿泉水,动作故意放慢。待他们的注意力转到会议议题时,我才落座。


随后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了。录音、拍照,当然,还要从会议室的电脑上现场打印相关资料。凌晨1点21分,会议结束,我紧跟着中铁二十四局董事长王北京后面出了门。


随后我折身到工人宿舍,带走了两名目击者,最终约凌晨4点许完成了基本的采访。通过和他们的交谈,我得知事故的发生很大程度跟施工的不规范有关。同时,为核实与会者的确切身份,我决定再一次到工地调查。


当我在9月4日晚10点再次赶到工地时,会议室依然在开会,不过新面孔增加了很多。为了核实准确姓名与职务,我必须询问与会的“内部人”。


旁听了一会儿会议,我瞄准了会议室电脑边的一个年轻人。靠近他坐下后,他告诉了我想要知道的一切。但旋即,他警觉了起来,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嘟囔了一句,“工地的啊!”我心里正盘算着借上厕所走人的时候,年轻人抢先出了门。我用余光看到他走向门外,向一个高个子报告了情况。随后,高个子径直进门,向我走来。


可能是顾忌到现场还有别的领导,他没有单刀直入,而是借用电脑之名,要我给他让个位置。我心里清楚他为何而来,趁着让位时机,起身,准备走出会议室。他见此立刻问道,“干什么的?”我瞪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到胸牌上,刚说完“工地”这两个字,我的喉咙就突发性咳嗽。跨出门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背后有至少4道目光。


我提醒自己,要摆脱他们,于是对着拐角另一侧的陌生人,喊了一句:“老张啊,没烟了,小卖部现在有人吗?”那个人一脸茫然。而我在喊完之后,就走向“老张”,折回到工人宿舍。


我给来接我的的士打了电话。的士在30分钟后才赶到,停在工地大门外100米处。透过宿舍门口,我看到工地大门口有三四个人。我叫醒了一个年轻工人,要他陪我这个“表弟”出门。


工地外一团漆黑。的士司机想给我照路打开了车灯,我急忙向他摆手示意掉头关灯,但他没有反应。为了避免警觉,我不能跑动,只能常速往的士走去,刚上车要离开时,工地里已经跑出了两个人,边跑边对着我喊:“站住!”司机不敢开车,如此情势,我只好下车。


他们冲了过来,迎头就喊:“你是干什么的?”正在我和这两个人交涉时,工地内一个包工头也赶到了。他拿着电筒,晃到我的“表哥”脸上,说:“这个是工人,我认识”,然后转向我,吼道:“你是干什么的!我怎么没见过你?”“我来这里才两三天”,然后我责骂起我的“表哥”,“出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一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


当然,最终以“误会”方式结束盘查。整个场面极具戏剧性,司机看得入神,车开了半里路,才想到打表。离开亭子山口,我开始担心送我出门的那个兄弟,于是给他发了短信。


第二天早上收到他的回复,上面写道:最多挨顿打,不怕。

事故现场(新华社照片)


南京隧道塌方活埋五人,记者冒死混入深夜会议




“多找客观原因,统一好口径”




“你如果不弄好,那明天部委领导问起我们来,就像审罪犯一样”,中铁二十四局安质处副处长徐宝域环视了下与会者,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议,让他有些倦了,说完就自个儿点起了一根烟。

此时,已是9月2日深夜近12点,南京市浦口区最偏远的星甸镇亭子山口却灯火通明,工地的会议室坐着中铁二十四局董事长王北京、总经理韩家英等人。


20个小时前,合宁铁路亭子山2号隧道距东隧道口314米处发生塌方事件,五名工人当场丧生。而中铁二十四局正是这项逾43亿元工程的承建方。


工地的会议室,简陋而狭小。身着短袖白色衬衫的王北京,戴着宽边眼镜,微微有些发福,一进门就径直在会议桌中央位置坐下。总经理韩家英坐在左侧,右侧是安质处副处长徐宝域,项目经理、副经理等其他人则坐立左右。参加会议的,共计12人。


会议室门外,两个年轻人紧张地左右环视,呼拉拉的山风,也没让他们的脚步停下来。两个工人还在烧电氧焊,时而猛力击打钢管,沉默如夜。前面就是几间工人宿舍,混合着袜子和汗味,梁谦广正和另外两名工友半躺着打牌,而阮长征蜷缩在宿舍的最角落,对于正在进行的事故善后会议,他一脸不屑,“领导开会都是做样子,要真在意我们这些工人,根本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40岁的阮长征,戴着眼镜,此前从未有过隧道施工经验。他的哥哥是喷浆班的一个小包工头,去年9月才被哥哥拉到工地上帮忙。在20个小时前的塌方事件中,他在两米远处目睹五名工友被碎石和钢铁所吞噬的全部细节。


隧道里两个拱架相距两米左右。拱架下面各有一个9米高的台架,台架顶部是钢丝网,以便工人站立施工。五名换拱工人在东边台架上,其中一人在烧电氧焊,另四人负责钻混凝土。与他们相距两米的西边台架下方,阮长征所在的喷浆小组正在作业。


9月2日凌晨3点10分左右,阮长征爬到台架的一米处,盘算着要喷完这个区域需要多少浆料。突然,他听到梁谦广在喊:“关机器!”电焊机、喷浆机的噪音,使得后面两个送料工人毫无反应。虽然不明白梁谦广的用意,阮长征还是迅速地把这句话跟着喊了出来。


36岁的梁谦广发现了事故的征兆。作为一名有着16年隧道施工经验的老工人,他看到两米外的拱架变形,在缓慢地向内壁弯斜。在喊完这声后,他迅速跳下了台阶,一边朝着隔壁台架上的五人喊叫,让他们赶紧下来,一边向后面的安全地带奔跑。


听到“关机器”的喊叫后,送料的李姓老人就伸手去关,力气有限,他无法拧闭开关。看到梁谦广在向外奔跑,什么也顾不上,也顺势跑了出去。


隔壁台架上的五人,有三人正在作业,两人坐在台架上休息。似乎是听到了喊声,坐着的两人张望着起身。阮长征还在台架1米处没下来,他看到拱架压了下来,当场就打倒了站立的两个工人。雨点般的碎石块,打在他们的身上,瞬间堆满了钢丝网,台架承受不住,两边支架向右倾斜。随着石块落下,改变了支架重心,像是一个弹簧,支架迅速地反弹到左边,形成一个褶皱,把原本在顶部钢丝网上的五名工人,迅速吞噬在了石块和钢铁之中。


拱架顶上的塌方,引发骨牌效应,波及到隔壁的拱架。而阮长征那时还在隔壁拱架下方左侧,他直接从拱架下面的空隙退了出来。


挨着两个拱架连续坍塌。瀑布般的碎石,还在不断下落。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声响。阮长征等18名工人最终从西隧道口逃出。)

自从塌方事件发生之后,阮长征被要求继续上班,“以尽快完成工程进度”。而中铁二十四局的领导则忙着召开应对会议,根本无暇顾及工人的惊恐心理。


王北京简短地听取施工现场的目前情况后,便要求总经理韩家英开始部署工作。


“首先需要固定两边,要将塌方区域控制在六米范围之内,不能再向两边扩展”,韩家英给王建名(音)等人分配了任务,要求他们带人加紧抢险。


“关于善后事故处理,每一家都要有一个小组,他们家人是否要来工地,什么时候来工地,都要报王总”。会场持续有人接听电话。韩家英眉头微皱,推了推眼镜继续部署工作。


“可能分开处理要好一些。”王北京的这句插话,让现场发起了简短的讨论,最后决定还是“统一处理”,而赔偿事宜,则还需继续讨论。韩家英说,“现在中央强调构建和谐社会,这个讨论,我们内部知道就好了。”


(就在会议讨论善后处理的时候,远在湖北洋新县的死者家属们在开往南京的火车上。她们已经得知了噩耗。


柯美志也是换拱工人,与5名丧生者都是湖北洋新县人,在半个月前,他们一行26人一起刚抵亭子山隧道。事故发生后,工地领导担心丧生者同组的人“乱说话”,于是,除了2名炊事员,柯美志和其余18名换拱工人当天就被送到了比邻的安徽省一家宾馆。到了宾馆后,这群工人再也拨不通工头的电话,于是,柯美志等人又在9月3日下午赶回了工地。记者在工地旁边的出租房找到他们时,一些人在打麻将,一些人正在睡觉。没有一个人愿意透露丝毫信息。据知情人介绍,他们都是被工头“叮嘱”过的,不准乱说话,他们每人都领取了100元的封口费。)


正在商讨善后处理的时候,会议室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泣之声。有人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外面黑茫茫的一片。


“事故发生了,我们需要做一些公关工作。”此人突然扭头朝向会议桌说道。


“明天部委检查组的人就要来了,而我们一些资料却还没有准备好。”


“都有哪些部门要来?”


“市里的,省里的,还有国家安监总局的,交通部,铁道部等等,塌死的人一天不出来,一天就有很多部门盯着”,韩家英说,“我们要有最坏的思想准备,谁接待总公司,谁接待区的人,市的人,省的人,建筑的人,还有国家安监总局的,中铁六局的,统统由分公司的人去做接待工作。”


“明天事故调查组要到,一定要准备充分,”王北京说,“大家商议商议,要多找客观原因,统一好口径。”


“要尽量往自然灾害上靠”


此时,已是9月3日凌晨0点10分。接下来,一直到会议结束,全部时间用于讨论如何应对事故调查组的检查。9月3日上午9点,事故调查组将在浦口区召开调查会议。


“我们配合调查小组的负责人是徐宝域”,王北京转向徐,要求他把需要的东西整理出来。


随后他对项目经理、副经理,正言道:“这是对我们一个严峻的考验。刚才我们找到了最有利的四个方面,等下徐处长给大家讲讲,明天你们汇报工作,才能够把情况讲得清楚,才经得起别人问。”


随即,他向徐宝域示意。


看到现场的项目经理和副经理没有特别的反应,王北京又插了一句话:“徐处长讲什么东西,你们要记一下”。旁边的项目经理迅速从电脑桌边取了纸笔,自己留了一份,发给了副经理一份。


“我们总的目标,要尽量往自然灾害上靠,如果不融会贯通,你靠也靠不上。”口才甚好的徐宝域挺直着身子,左手拿着烟卷,右指有力地指向桌面。后半段会议像是徐宝域一人在给项目经理们上课。


“我们要强调事故的突发性,要说那是突然塌下来的”。他同时还插科打诨讲起了一个小故事:有一次事故发生后,有工程管理人员说是突发事件,徐宝域听到建设部一副部长对此发飙,“什么突发性,纯属胡扯!塌方之前肯定有变形”。


“只能这样说”。徐宝域教育项目经理要机灵。


最后,针对“突发性”这个重点,徐宝域进行了补充。


“如果真问到‘累计变形这么大,你采取了什么措施?’你就可以这样回答,我打了锚杆。”

(根据本报记者调查,事故发生前有明显的征兆。7月份的监控量测显示,DK1179+140段7月就变形、沉降幅度较大,特别是施工下台阶及仰拱时初支面局部掉块,开裂比较明显。)


“突然的原因,那就说是雨水,要特别强调今年南京的雨量”,“没有水就对我们非常不利,如果不从南京雨量下手,我们就找不到自然灾害的理由。”为防止明天的检查组看不到雨水,王北京还特地安排了人员现场去隧道拍照,“水流干了可就不行了”。


“之前南京有下过一场很大的暴雨,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要往雨水上靠,另外,我问了一下,前天和昨天,这个地方都下了大雨。”徐宝域说,“要强调雨水,要说土质得到了雨水的软化,进一步推导,引发了突然的塌方”。


(9月1日和2日,南京确实下过一阵雨,不过都是小雨。记者从南京市气象局了解到,事发当天有3.5毫米的小雨,9月1日南京地区降雨量仅7毫米。更前的日子,除了8月29日有28.5毫米的降雨量外,之前一周一直没下雨。)


“换拱的方案,要这样说,是一下子换一坪,一坪是分段换的,换一节我顶上一节,换拱按照顺序来换,你的施工方案才是合理的,也是科学的,这个地方上的专家不那么专的,你这样说,也就蒙混过去了”,徐正言道,“我看了下,起码方案是不合理的”。


王北京插话说,“我们要强调,是按顺序在换拱,方案本身不规范,但我们要这样说”。


随后,徐宝域又强调,一定要坚持说换拱方案是合理的,不单单要强调是一坪一坪地在换,而且每一坪都还是一节一节地在换。


(而据记者调查,换拱并非是一坪一坪地换。而是多个位置开口,这边拱架放了炮,隔不了多久,旁边拱架又开始放炮。喷浆班工人涂诗满早就预言过,“这样搞的话,迟早要出大事”。涂诗满告诉记者,“这边还没有喷好,水泥还没有打上去,相隔五米就又开始放炮,地面震得人心惊胆战”。他表示,如果是一坪一坪地换拱,根本就不会存在塌方的问题。)


“那只能强词夺理”


换拱的不规范显然还不是徐宝域最担心的。说到塌方区域的二衬没有及时跟进的问题,他激动起来,“你为什么二衬没跟上,那只能强词夺理。”


王北京要徐宝域再好好想想,要把强词夺理的这个“词”想出来。


徐宝域双手一摊,说:“确实不好说,我也没办法。”


不过,徐宝域还是想到,如果问到这个问题,“就说我们的围沿还没有稳定,只能这么说了”。紧接着,他表示,这里面有一个很内行的问题,那就是土质不好,你的台阶为什么拉得那么长。“如果有人问到这个,我也不知怎么回答了”。而按照施工常理,地质越差,台阶应该越短,这样才容易形成闭合圈。


徐宝域说完一个应对点就有短暂的停顿,以方便项目经理等人做笔记,以应对明日的检查。


(记者调查获悉,塌方段上台阶在今年5月4日完成,下台阶在今年7月19日完成,仰拱在今年7月21日完成。该塌方区域的头衬在2个多月前就已被打好,按照施工规范,必须要在头衬打好之后的半个月内打二衬,然而,时至事发时,DK1179+140~127段二衬都没有跟进。由于没有及时打二衬,加之上方岩层不好,34米长的区域内,头衬全部不合格。需要打掉头衬,重新浇灌混凝土。而这5名换拱工人,正是在打掉头衬时丧生的。)


夜渐渐深了。


王北京最后重申了应对部委检查的重要性,他要求所有人员“高度重视”,并让项目经理等人迅速消化,“要融会贯通,成为自己的东西,到时才讲得出来”。


9月3日凌晨1点21分,会议结束。


在这个商讨如何隐瞒真相的会议室外,事故发生地——2号隧道里静寂无声,而工人宿舍里,梁谦广懒洋洋地抽着牌,目光有些呆滞。2004年他在福建顺昌挖隧道,也是近距离看到塌方。在他的眼中,刚过去的事故,就像是一副牌,死掉的就埋掉,而没死的,就继续出牌。而阮长征则独自躺在床板上,心绪繁复,虽然换上了新眼镜,但很多东西他依然看不清楚。

《南都周刊》记者 陈亮 南京报道 编辑 潘葱霞 美编 康哲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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