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感天地 ]

地震

发表时间: 2008年05月13日 17时32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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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事情该发生的时候总是会发生,不管好的坏的。象恋爱,象失恋。象吵架。象受伤。其中最不可抗拒的,是自然现象。比如雪灾,比如地震。

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成都通往贵阳的列车上。火车已经停了二十多分钟,而这列火车是普快,所以,这很反常。很快,就有传闻说,在地震了。彷佛为了证实这个说法,停住的火车晃动了起来,开始是轻微的,接着晃动的幅度渐大,但终于还是没有特别剧烈。我望向窗外,这是龙泉驿山区的一个不知名小站。站外无风,房屋和树木都很平静地直立着。毫无反应。
一个个列车员从身边走过,分别兜售水果,零食和饮料,盒饭。这时你会发现他们的生意出奇的好。然后,等你走近看清价目的时候,你还会发现,原来物以稀为贵真是千古不变之真理。平时5元都嫌贵的盒饭竟然卖到10元。并且很快一扫而光。
尝了一口我的盒饭,并不好吃。四周的人,或者吃着东西,或者面无表情,他们手中,都捏着手机,小灵通。线路并不通畅。至少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才通了一次。家里只有老外公,苍老班驳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陆陆续续的,并不清晰。好吧,你胜利了,老天。
广播是在大概停车一个多小时后真实响起:“各位尊敬的旅客,因前方有地震余震,工作人员目前正在抢修道路,列车暂停行驶,给您造成的不便请谅解。我们会继续向您播报消息。”
随着这次播音,地震终于真真实实地降临在我们面前。
人群骚动了起来,没有乱,每个人都捏紧手里的电话,仿佛捏紧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站起来,到车厢接头处洗了把脸,并且用喝空的一只塑料瓶子灌满了凉水。
有的时候,对于发生着的事情,我们虽然是参与其中,唯一能做的事,却只有等待。恋爱是如此,失恋也是如此,吵架,受伤,雪灾,地震,统统都是如此。等待时间过去,留下各种各样人生烙印的同时,也得到那一个结果。

坐在我座位对面的他,握紧了我的手。
忧郁是一种传染病。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不知道这种病,是我先传染给他,还是他又在传染给了我。
但是这时他很镇定,考虑了各种各样的情况之后,开始购置必备的物品,水,盒饭,水果。这时他握紧了我的手,手心里,不知道是我洗脸后未擦拭干净的水气,还是他流下来的汗水。
他对我说:“幸好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在一起。”
我们最近的生活颇有一些不顺。但是因为那一个时候,他的那一句话,我可以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幸福就是那一秒钟,你还有一双手臂,握紧你,虽然发生天大的事,还可以共同面对。

但是他的镇定很快被淹没在喧闹的车厢里。
坐我们前边两排座位的一名中年女子小声地嗓泣,最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期间同样的广播响起了两次,时间又过去一个小时左右。很多陌生人围了上去,有询问关心的,有好奇的,也有不耐烦的:“你怎么了?不要哭啊,你这样一哭,大家心情都紧张起来了。”
女子边哭边回答:“我的妈妈...她快要病死了...也许,我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车厢里静默了两秒。我的手,一下又一下捏着手机。
死亡,是上天给人类最严酷的审判。

我是第一次看见黄色的抢修机车,很简单的一节车,上面堆了一些工具,几个工人,还长着吊车的尾巴。
这是一个讯息,也是一个希望,尽管很简单,不代表任何意义。
不能上网,没有电视,尽管已经知道地震的发生,但是,天知道,地震发生在哪里。
我们每一个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
附近的几道铁轨上,陆续又停了火车。相反的方向,相同的心情。
黄色的抢修机车又开过我们面前。

列车的广播再次响起,这次除了致歉,又有一点不同。各车厢的列车员开始登记回成都的旅客名单、座位号。
附近铁道的开往成都方向的列车可以回成都了。
但是我们,却没有一点消息。
很快,一辆从成都发往简阳方向的货车驶过。大家开始谈论,毫无疑问,这是先锋。
车厢里一下空了不少,有不少人选择不再等待,或者是,回家。如果我的家在成都,我也可以义无反顾。但现在,我们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我又洗了一次脸。
当中,我感觉到震动有三次,他感觉到四次。
我们分歧的一次,是震动的同时,列车“哧”的发动声音同时响起。这样的发动声音同样响起过两三次。
我们讨论起,列车司机的心理素质问题。

然后我们开始猜硬币,立着转动硬币,然后猜硬币停下时的正反面。第一次我转他猜,他猜是正面。结果是反面。第二次换他转,我继续猜反面,果真是反面。继续又猜,还是反面。接连六次反面。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反盯着我,我笑:“我可没有耍赖。你看,硬币的正面是数字,凸面相对来说大一些,因此重量要重,反面出现的机率肯定更大。”

在回成都的火车开走以后,我们的火车也终于向相反的方向开动了起来。由他负责看着行李,松了一口气的我,睡得迷糊。直到被推醒了,看见灯火,以及灯火下彻夜不眠的城市和人群。
车站的人真多。很多人把帐篷和凉席搭在空地上,草坪上。一家子人围坐一起。他们脸上,有不眠的黑眼窝,有惊惧,也有矛盾的占有一席之地的平静。
我们终于从谈论中知道,地震发生在汶川。并且也得知一些惊人的数字,关于死亡。
街上的出租车仍然很多,与平时不同的,警车也很多,来回巡逻着。

踏进楼道,发现楼梯间的细缝。
他说:我父母肯定还在家里吧。
我有不同感觉。不过,我没有说话,对于我来说,最需要的是,洗一个澡,哪怕,是稍微的冲洗一下也好。
我们的家在五楼,带休闲屋的楼顶。打开门家里有些凌乱,客厅里的吊灯是歪着的,书和酒瓶子倒在了地上,空无一人。正放着东西的时候,我们感觉到了震动。与火车上经过减震的晃动不同,这一次的震动,虽然不一定更激烈,却让我们有来自双脚直接感觉的惊惧。身体永远是最真实最直接最可靠的反应。
大地在来回摆动,还有我们的身体,着不了陆。
他握着我的手,你确定要洗澡吗?
我当时真是勇敢,我说,你下楼去小区外等我,我一会儿就好。
但是后来我还是庆幸他没有在那时离开我。
他说,好吧,我等你,你快一点,冲一下就好。

尽管政府和警察们建议,只要不是危房,还是可以在家休息,但是,家附近的大小两个广场还是挤满了人。灯光,帐篷,凉席,椅子,交谈或打着盹儿的人们,四处或停放或游走在空旷地面的汽车,来回巡逻的警车。
他说,象末日电影里的情节。
我倒是想起,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香港,一个叫白流苏的女人。
后来证明,我们把灾难想象得太过罗曼蒂克。

他打电话给他的朋友们。线路仿佛一直忙,终于有一个通了,答曰:在家睡觉。那位朋友的家,在六楼的楼顶。我们一阵响亮的笑。
我们小区里的顶楼也有两三盏灯光。于是,我们回家。
他父母和侄子仍是没有回来。
他在洗漱,我开了电脑看新闻,顺便挂QQ。其他的地方仍有闲适的人。不象我们,累得不行,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他洗好了躺在床上,舒展身体,舒服得想叹息。我还坐在椅子上。
这时,我们又感觉到了连续的震动。床和地面以一种反常的方式恣意表现他们情绪。
我终于说,我们出去吧。

总是这样,灯光亮了又熄灭。小区的人们,进进出出。大小广场,还是一样的停留着许多人。
在自然面前,人真的象蚂蚁。

他说,该死的,能不能一次震完。
我说,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说,你打电话给你父母吧?
我说,嗯,我提醒他们警醒点儿呢。

终于,他说,我好困。
我也说,我好困。
于是我们回家。

躺在床上仍然能感觉到震动,有的时候轻微,有的时候就晃动得令人惊惧。你不知道下一刻即将发生什么。
我笑,就象小时候睡摇篮呢。
他笑我,然后握紧我的手。

我咕哝着,地震就象打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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