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教老熊教:一刀两段好烂诗

阅读() 评论() 发表时间:2009年06月30日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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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诗是好诗,什么诗是烂诗?批评了那首高考满分烂诗,就遭遇了无数面茶脑子的谩骂。
“你有本事自己写出来啊……”
“你怎么得不了高考满分啊……”
“你是嫉妒你没得高考满分啊……”
“他就是个高中生啊……对孩子要宽容点”
前一阵赵忠祥老师写了烂诗,也被人批评,也没见有人说:
“有本事你也长那么有磁性的嗓子啊。”
“有本事你也进洗洗体味啊……”
“有本事你也长那么漂亮的大方脸啊……”
“有本事你也长得像阿里山的神木啊……(吴宗宪赞赵忠祥)”

其中有个十八岁的粗口男,异乎寻常的暴躁,看那架势跟我强行拆迁了他家房似的,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能有这样大的仇恨,直到发现他空间里有一首诗:
“让人烦恼  让人高兴
   让人心烦  让人舒畅
  让人无奈  让人激动
  让人痛苦  让人回味
  我不是一个人
   在战斗 道路上还有你的相陪
   一起快乐一起伤心
   有时真觉的很无聊... ”


我霎时就明白了,感到天旋地转,我太残忍,太残忍,对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他每天见的可能就是高考习题,他每天也就是上网玩网游、聚朋友喝酒,他可能还没有哈雷摩托能带上自己的班花去郊外玩。
诗歌,就是他一切的梦想,是他精神世界里最高尚的那一片绿了。但是我批评另一个人的诗歌时候,一不小心揭示出这样一个事实:他的诗一文不值,毫无意义,这是摧毁了他的精神世界啊。
也罢,也罢,既然做了恶人,索性做一个彻底,他的这首诗,很明显有《常回家看看》的影响
“找点空闲,找点时间……”
“让人烦恼  让人高兴……”
两句其实已然足够,要命的就是排比句用起来没完。再脾气好的读者也要忍受不住。
写诗和写散文是一样的规矩,除了押韵、平仄这些硬道理(当然你写现代白话诗可以不用了)之外,你要有一个写作的节奏。
过于缓慢的节奏,是无法打动读者的,过于张皇的节奏同样也不能。快慢的妙处,得慢慢体会。

《木兰诗》北朝乐府,乐府属于古诗范畴,在有些地方可以突破五言的限制,现在看起来很自由的诗,但是注意作者用笔的节俭,他完全可以写木兰出马,顶盔贯甲罩袍束带银盔银甲百花团锦战袍……胯下千里烟云兽拈弓搭箭……但是他没那么写,为什么?你写的是亲情,不是战场杀人指南或者武穆遗书。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写出征很简单,一晃就过了,却花了四句写采购的情况,给人的感觉就是,恨不能在家里多停一刻是一刻。从这点上来说,就算那篇满分作文的韵脚都修改合适,结构上也有根本问题。该详写的地方没有详写,该略写的地方没有略写。

一个人倘若决定开始学写诗,那就一定要从最好的诗歌入手,学习几千年来最基本的技法,如果从臭诗入手,那一辈子就都是庸人了。

最好的诗,就是诗经和乐府,不用叹气,这些东西惊人地简单。

诗经里最好的歌都是关于爱情的: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①,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猎人和牧羊女的故事,最后两个人在大自然中化为一体,女孩羞涩地嘱咐说,别把牧羊犬惊得叫起来。

乐府中写战乱的:
      《十五从军征》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乐府是民歌,我们今天看到的经过了文人的整理,仍然有民歌气质,比如“家中有阿谁”和“不知贻阿谁”都用“谁”。

饮马长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古诗十九首》:
      《青青陵上柏》之三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

  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

  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

  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汉末的作品往往有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当一个国家战乱几十年的时候,就会产生这样的作品。曹家爷仨的作品也是一定要看一看的。当爹的比较有力,大小子比较婉约(看不出他逼他弟弟的味道),小儿子则比较闷骚,闷骚不是坏词,闷骚出幻想,想象力就能出《洛神》。

         《东门行》
    出東門,不顧歸。
  來入門,悵欲悲。
  盎中無斗米儲,還視架上無懸衣。
  拔劍東門去,舍中兒母牽衣啼﹔
  「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哺靡。上用蒼浪天故,下當用此黃口兒。今非!」
  「咄!行!吾去為遲!白髮時下難久居。」


这说的是一个穷汉子决心与社会决裂的场景。同样是决心要反,下面这位的诗就很不高明:
《天狗》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月来吞了,
我把日来吞了,
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
我把全宇宙来吞了。
我便是我了!
二我是月底光,
我是日底光,
我是一切星球底光,
我是X光线底光,
我是全宇宙底Energy底总量!

郭沫若也写不出来《东门行》那样的东西,因为他对他的好几个老婆根本就没什么感情。这种诗歌好像还被教材选过,我只能说,蠢货不仅出在有些判卷的人中,出教材出卷子的人里,只怕也有。
说到郭沫若,就免不了要提提政治口号入诗,
比如马雅可夫斯基:

        这些话
     出自心灵的底层!
     用我们的热、
     火、
     铁、
     光、
     去烤干、
     烧尽、
     杀死、
     毁灭他们!
     把全世界创造物的登记簿查查
     需要的东西——
     好,
     留着用。
     不需要的东西——

     去他妈的!
     黑色的十字架!

马雅可夫斯基投身布尔什维克党,主动积极,结果还是被斯大林的契卡逼死了。

到1950年代,号召全民写诗,结果产生了大量的垃圾,我家里还有一本儿,当年上海征集的革命群众诗集,市长陈毅的诗第一篇。后面的都是一些大干快上之类的表决心。没一首值得精读的,只能看着乐呵,当纯消遣。
后来的二十年里,许多人一唯一读过的诗词就是毛的,然后就按着字数数,就敢写沁园春和水调歌头了,践踏押韵和平仄,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
王力不用毛的诗词做举例,就是因为毛的诗词里,拗句(平仄的错)很多,毛明白拗了也不稀罕去救,因为他最大了,皇上说一句,这里平仄从此后都可以用了,你能不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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