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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的眼泪

发表时间： 2008年07月08日 00时42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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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在人类那里学会一种感情，这种情，无关风花雪月。它注定与孤寂为伴，与思念长存。
　　它的名字叫做守护。
　　就像人鱼守护大海，我守护我的王子。
　　
　　我长久地徜徉在这片蔚蓝温暖的海域中，随着潮汐忽上忽下，摆动的水波，过往的群鱼，无一不在向我诉说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是一只鱼。
　　是的，我是一只鱼，也可以说，我是一只人鱼。
　　祖母说，我注定永远生活在深深的水中，因为我离开水就不能存活，就像人类离开空气就会立刻死去一般。于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除了我生活的大海中，在那遥远的陆地上，还生存着另外一个种族。
　　人类。
　　那是一个残忍的种族，他们的族类每天都在做着相互残杀的事情，他们欺骗同类，排斥异类，他们是世界上最罪恶的一个种族。可是他们注定不会消亡，因为他们强大而聪明。
　　
　　2
　　阿里是人类。
　　在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很小很小，两条胖胖的腿在水中一晃一晃，溅起的水花飞上他蓝色的短发，他天真地笑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
　　我在浅水中艰难地摆动我的鱼尾，我跟随迁徙的鱼群来到这里，搁浅了。
　　他没有发出我预想中的尖叫，我对于他，是异类，就像他对于我，也是异类，所以我看见他时，尖叫了，他能才会那么快发现了我。
　　我张着惊慌的小鱼眼看着他，说实话，阿里的样子就像海底的珊瑚一样迷人，他笑起来脸颊边深深陷下去的酒窝，还有那双吸引人的深褐色眼眸。
　　于是从那时候起，我迷上了人类的样貌，并且渴望着有一天我也能变成阿里那样的美少年。
　　“你是什么？”阿里稚嫩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我听得出，那声音里没有恶意，没有虚假，有的只是，好奇的童心。
　　我被他的纯洁感动，同时也为我的安危感叹。
　　我已经在这里搁浅很长时间了，陆地上的太阳考得我浑身滚烫烫的，我的金色鳞片甚至开始翘起来，那种撕裂骨肉的疼痛使我忍不住在这个人类少年面前落下泪来。
　　人鱼的眼泪……。。是珍珠……璀璨的珍珠……
　　那些美丽的珠子一颗颗从我的腮边滚落，淹没在清澈的海水中，依旧散发着晶莹夺目的光芒。
　　阿里惊呆了，他用充满讶异的眼光望着我，虽然他还只是孩子，可是他眼中所散发出的那种惊艳和欣喜却深深在我的心上撞了一下。
　　“我只是不小心游到这儿的小鱼，你放了我吧，这些珍珠就算是酬谢你吧。”祖母说过，人类是贪婪的种族，我不相信阿里也是那种人，但是此时紧急关头我已经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了。
　　“不！我不要这些东西！我只要你！你可比这些东西好玩儿！”他孩子气地说着，便要拉着我往沙滩上拖去。
　　我欲哭无泪了。
　　在情急之下我用鱼尾狠狠地溅起一股水花，阿里猝不及防，劈头盖脸被浇了一身，同时手里一送，我轻轻便挣脱了。
　　而大海我的母亲啊，她在这个时候拯救了我！
　　一股巨浪汹涌而至，潮水翻卷着将我拥抱进去。
　　然后，我和海水，和生育我的大海仅紧紧相拥，向着最深的地方退去……
　　透明的水中……我看见阿里气急败坏地跺着脚，那样子……真是没长大的小孩……
　　
　　3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知道人鱼可以变成人类的传说之后，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人类少年的样貌。
　　我依旧向往，依旧感动。
　　我那次不寻常的经历，让我的生命中，有了不一样的感动。
　　
　　我用双腿和美丽的声音向巫婆交换了人类的双腿，当我用腿行走在沙滩上，我才发现，人类，原来是如此痛苦。
　　每一步，如履刀尖……
　　他们居然可以每天在陆上行走那么长时间……
　　从来没有过的感动……人类，原来是忍受着痛苦在生存的种族。
　　
　　我又见到阿里，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海水里甩着脚丫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年了，他长大了，变得异常好看，那淡蓝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
　　一切，还是让我那么感动。
　　只是，他脸上没有纯洁的笑容。
　　这是我最遗憾的，他是一个冷峻的男子，不苟言笑，眉宇间，锁着千愁万怨。
　　之后我知道，他的国家正处在战争的最残忍处，所有的男子都被征召入伍了，家里留着妇女和孩子。
　　我走在大街上，忍着剧痛，看着妇女抱着沾血的衣物哭得伤心欲绝。
　　人鱼不懂情。
　　可是此时我的心却在那么深沉地疼痛着。
　　我变成人，也拥有了人类的感情了吗？
　　我知道她们比我痛。比我的心，我行走的痛苦，痛上千百倍。
　　
　　邻国强大的军事进攻，国内已经没有出征的士兵了。
　　国王颁下诏令，为求得与邻国的议和协议，将把国家里最美丽的女子当作礼物献给邻国的王。
　　公主，贵族小姐，贫女，甚至是奴隶。
　　那些美丽的女子被送去，回来时，却是冰冷的尸体。
　　就在老国王几乎绝望的时候，阿里在街上看见了盲目徘徊的我。
　　他严重掠过一丝我熟悉的惊艳和欣喜。我突然间好想落泪，可是他却冰冷地说了一句话。
　　“就是她了，邻国的王会喜欢她的！”
　　他说的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我看着他，没有反抗。
　　
　　他是王子，是国内唯一剩下的青年。
　　而他也是……国家未来的继承者。
　　在通往邻国的轮船上，我被捆绑着坐在角落里。阿里端了饭菜给我，我淡漠地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我的样子是极美的。
　　因为我是传说中的人鱼，而刚才在街上，那些惊讶的目光和持久的注视，让我清楚了人类的审美标准。
　　“吃了吧。”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显示了他的疲惫和无奈。
　　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在沙滩上孩子气地大喊：“不！我不要这些东西！我只要你！你可比这些东西好玩儿！”
　　回忆果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我忍不住又想落泪，只不过这次，我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
　　因为，船到了对岸。
　　那个强大的国家。
　　我悲凉地笑容染上嘴角，我回过头对阿里说：“你的心死了。”
　　他一愣，然后也笑起来。
　　笑容悲寂：“嗯，早死了。”
　　我看到他眼中有种深刻的感情在波动，只是我没能好好看清了。
　　
　　4
　　我被带到邻国的宫廷里，王的后宫，住了无数美丽妖冶或者清丽脱俗的女子，他们围在一个冒着白烟的池子边戏耍。
　　笑声传的很远。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如此高兴的样子，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夺去她们的幸福。
　　那些在大街上悲泣的妇女涌入我的脑海。
　　如此截然不同。
　　人类，果真是捉摸不透的种族。
　　
　　她们的王，在白烟缭绕的水池中抬头，一个回望的眼神。
　　深沉。
　　复杂。
　　霎时凝结。
　　笑声戛然而止。
　　
　　我的美貌，在我来到这个陆地上的三天里，再次虏获了一个男人的目光。
　　“就是你，我等的就是你！”他从水池里走出来，大笑着，拥抱住我。
　　“只有你，才配得上我至高无上的爱！”
　　我看见那些女人的表情。
　　人类，果然很可怕。
　　我轻轻推开他，抬起头淡漠地望着他：“至高无上的王，你的爱，我不需要。”
　　他的眼里一瞬间升腾起怒火，妖娆地燃烧着。
　　
　　我触犯了一个王的尊严，挑战了他的威信，还是，在他的姬妾面前。
　　于是我成了这个国家的奴隶。
　　大海彼岸的战火，再次燃烧。
　　我只是人鱼，我不知道，我与身居来的性格与种族的高傲如何触怒了那位王。我是罪人。
　　这次，王亲自出征，战无不胜。
　　他带回的战利品中，有被捆绑起来的阿里。
　　我这才知道，人鱼懂情，也有情。
　　因为我看到沾满鲜血的阿里，我的心狠狠地抽痛。
　　那是我所不能描述的奇异感觉。我在皇宫的广场前，手脚上套着铁索，对着他灿烂地微笑，我知道我不能给他带去什么，但至少，让我的这个笑容，抚平他伤痕累累的心灵，也替我赎罪，因为是我，让他仅存的希望都破灭了。
　　他没有看到我，而我，却看到城墙上，那位至高无上的王，在看着我。
　　从很远的地方，一直看着我。
　　
　　也许我所能带给人类社会的，只有噩梦般的结局。
　　那天早山，阿里被宣布当场绞刑。
　　我带着沉重的铁链，换过拥挤的人群，跑上广场中心的高台
　　那里，阿里，我的王子，被人压迫着，屈辱地跪在那里。
　　他下一秒就会死！
　　我忍着即将夺眶的泪水，跑上了高台。
　　我跪在阿里面前，抬起他满是鲜血和脏污的脸，我看见他的眼眸，深褐色。
　　有深刻的感情在波动。
　　他看着我笑，笑容弄个那么纯洁，那么温暖。
　　“其实我的心没有死，我只是给了别人。那年我在海边看到一条小小的美丽人鱼，她有金色的鳞片，有珍珠一样的泪珠。我在那时候，把我的心放在她那里，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
　　“王子……”我哽咽着，想告诉他一切，可是行刑的人将我硬拉下高台，我冲着他大喊：“是我！是我！我就是那条人鱼！阿里！不！”
　　在那一刻。
　　他的头颅滚下来。
　　鲜血溅起，在天空中划出一个美丽的弧度，然后飞洒出去。
　　他的嘴角边，染着纯洁的笑容。眼中，有深深的，深深的，感情流出来，向着我涌来。
　　我知道他听见了，一定能够听见了！
　　一只鹰飞过来，从半空中衔起阿里的头颅，向着高远苍茫的天空飞去。
　　我扒开人群，飞快地奔出广场。
　　我一边跑，一边落泪。
　　人鱼的眼泪，是珍珠。
　　后面的人群兴奋地在地上捡我的泪水，相互咒骂，推挤，甚至打架。
　　我终于看清，人类，真的如此丑恶。
　　虚伪，贪婪，狡诈。
　　我听见王对着士兵呼喊：“抓住她，抓住她。”
　　他最终是想得到我，可是他杀了我的阿里，所以我恨他。
　　
　　我的泪水，随着我的奔跑，在路上一路坠落，洒泪成珠。
　　那些璀璨的珍珠，被阳光反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看见大海，我的母亲。
　　浪潮，拥抱了我。
　　我卷入深海，一路追寻着。
　　透过清澈的海水，我看见蔚蓝的天空中，鹰的爪子下，我的阿里，对着我微笑。
　　那笑容，如此纯洁。
　　美好。
　　让我感动。
　　
　　5
　　巫婆说，喝了变成人类的药，就不能再回到海里，否则，就会变成大海上的泡沫，永远消失。
　　我说，我不会回来了，大海里的祖母去世了，我不想留下。
　　那你准备好了吗？陆上的人类非常丑恶，你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于是，巫婆给我喝了药，我变成了人类，有了人类的双腿和感情。
　　
　　浩瀚的大海里，阳光折射着海面上美丽的泡沫，折射成七彩的光。
　　天上，雄鹰掠过，留下一丝云雾般淡淡的痕迹。
　　天上，深海，有两颗心，遥遥地望着对方。
　　海与天的交汇处，地平线的尽头。
　　会，一定会相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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