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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年前的回家路

发表时间： 2008年01月31日 17时34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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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在网上看了这么多的关于春运的话题，关于回家难的话题，就会想起11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一程在冰天雪地中回家的路。
      那是大学毕业的第一年，那年冬天，在昆山打工。马上就过年了，同事们大多是附近县市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家了，我是最远的，也是最后走的，老板说让我就留在公司，不要回去算了，反正我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是，家怎么能不回呢？我咬牙，靠着喝咖啡提神，实在困了就打个盹——从此也落下了喝咖啡就心悸过敏的毛病——连续奋战五天五夜，终于赶在农历十二月二十八做完了所有的工作，准备打包回家了。
      昆山没有回我家的车子，所以得先到苏州。
      到了苏州，直奔火车站——我晕车，所以没打算坐汽车——到售票窗口一问，往我家方向所有的车次两天前已全部售完，连站票都没了。没办法，坐汽车吧。
      先到附近的汽车北站，说是往我家方向的车子在南站发车。得，去南站吧。
      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南站，到处找回家的车子，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有了个确切的消息——比没消息更让我难过——没车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一下子无措起来：该怎么办呢？回公司睡宿舍？估计没地方吃饭。呆在苏州睡旅馆直到有车？估计到年初六前不会有车，我口袋里也没那么多钱。走路回家？……我还没发疯。
      茫然地在车站里站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车站里还有好多人，跟我一样，找不到回家的车子了，其中，也有不少跟我同方向的，大家都一筹莫展。几个年纪稍长，有多年出门经验的人决定去跟车站交涉，要求加班车。
      交涉的结果令人兴奋，车站决定对几个滞留旅客多的方向加开班车，我家的方向也在加车之列，不过要到第二天才发车，不是卧铺，而且到不了我家，而是还没到我家的一个邻县。但是，邻县也比不动的好啊，起码离家近许多了，回家的希望也大多了；不是卧铺，起码不用站着吧。
      接下来就是抢票大战，我矮小的身材在汹涌的人流中犹如一片木板在海浪中起伏，根本无法靠近售票窗口。眼见得本来就不多的几张票眨眼间已所剩无几，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我被挤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身边一位高高壮壮的、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呃，看上去，不太面善，像在“道上”混的那种——主动提出来要帮我买车票。看着他那有些凶恶的面孔，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钱交到了他手里——这种时候，我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退出了抢票军团，我看着那个高壮的身影奋力向前挤，到了售票窗口，然后，挤出来。然后，他来到我面前，把一张捏得皱巴巴的车票递到我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庆幸自己选择了相信，也为自己在相信之前的犹豫而羞愧，尽管那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票到手了，心放下了一大半，不过车还要到明早7：30再发。已经是晚饭时分了，我打算到车站附近的旅馆住一晚，一打量周围，许多的等车的人根本就没想要去住旅馆，有的已经开始在候车大厅里铺报纸准备占地盘过夜了。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也将就一夜算了，还可以省下一笔住宿费呢。转念想想自己没有坐在地上睡觉的能耐，一女孩子孤身一人怕也不安全——我还带着一堆的行李呢，终于还是决定奢侈一次，住旅馆去。
      第二天，农历二十九，一大早，就到车站赶车去了，出发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知了发车的时间。
      到了车站，在车站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找到了我要乘坐的车子。那是一辆八十年代中期很流行的那种大客车，基本已被淘汰完毕，估计是不知道从哪个废品仓库里捡出来的，看上去就要散架了一样，车站的人表示实在是找不到车了，这也是他们调度了很辛苦才调出来的。急于回家的人们没精力再抱怨什么，能坐上就不错了。
      上车又是一番拥挤，我手中有票，心里不慌，等到最后一个再上车。但等我踏上车门，却傻了眼：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边上靠窗的地方，而车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和行李，过道上全是没买上票的人，比在座位上的人还多，根本没法走过去。最后，我只能把行李放在前面的发动机盖上，只挎上一只挎包，然后从座椅的靠背上象一只熊一样地爬了过去，一边爬，一边不停地跟被我碰到头或肩膀的人道歉，好在大家都没计较。好不容易爬到了座位上，边上的人、行李一挤，只够我勉强搭得下屁股，双手都没地方放了，不过比起那些没有座位的，总算是好多了。
      7：30，车子准时出发了。
      一开始，还算顺利，但到后来，大家慢慢觉得不对劲起来：车子怎么跟蜗牛爬似的？是不是车子坏了？一路上除了手扶拖拉机，什么车都能超我们的车，这是怎么回事呀？有乘客向乘务员和司机询问，得到的回答是“快没油了”。没油跟开得慢有关系吗？我不太懂，不过没油就要加油，这应该是没错吧。可那司机不知道是吃错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竟然连过好多个加油站都不肯进去加油，只是拿个水桶在不停地加水（水能变成汽油吗？），一任汽车以拖拉机的速度在路上爬行。
      慢就慢吧，能到家就行。大家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都没再吭声。
      到中饭时间了，车子还在江苏境内。快12点了，有人开始催促司机停车吃饭，可司机只说了一句“到地方再吃”，便不再搭理我们了。
      1点，2点，……司机始终没有停下来吃饭的意思，有小孩子已经饿得哭了，一女乘客大叫：“好歹也让我们下车去上个厕所啊！”这一次，司机终于大发善心，停下来让大家“上厕所”，不过停的地方是一片田野，别说饭店商店，连个人影都没，一些想趁着下车的时候买点东西吃的乘客打算落空了。
      回到车上，车子继续摇摇晃晃向前进。我因为晕车，早就把肚子吐得空空的了，也没什么食欲。可是其他的乘客饿啊，问司机，吃饭的地方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快了”。车里开始鼓躁起来，有几个小伙子更是焦急不安：“同志，拜托能不能快点，要是没钱加油我们可以出钱，我们还赶着去见客户呢，到时间没到的话生意就泡汤了呀！”
      无论大伙如何恳求、如何咒骂，司机老大始终面不改色，稳握方向盘，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架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吵什么吵”。把大家气得，却又没办法。
      下午5点多，那几个要见客户的小伙子下车了，不过约定的时间也早过了，几个人一下子冲到驾驶室边，揪住司机就要打他，边上的乘客赶紧劝架：“兄弟，我们也还要回家，你打了他，我们就回不去了。这家伙虽然可恶，不过看在我们大伙儿也要回家的份上，就先放过他吧。”那几个小伙子方才气冲冲地走了。
      一路咒骂声中，晚上8点多，司机终于把车开进了萧山的一个大型的综合加油站，有吃的，也有拉的。如果是正常行车，这个时候本应该早就到目的地了。一停下，司机就被几个服务员模样的人带到楼上去了，估计这就是他们跑长途的驾驶员定点联系的地方了。
      乘客们蜂拥进餐厅——十几个小时，谁都饿坏了，有的人为赶车连早饭都没吃，连我这样不会坐车的人都觉得有些饿了。
      不管怎么样，先坐下来透透气，车里实在是太挤了，人都没法动一下下，我的脚都已经肿得没什么知觉了。看了菜单，我更没食欲了：一个人要吃饱，至少得20多块钱。11年前，20多块钱，可以吃两天了。许多旅客都放弃了吃饭的想法，改吃方便面了，不过一盒方便面也得10块。
      总算是吃了饭，上了厕所，油也加了，车子又重新上路了。
      加了油，车子也跑得稍微快了些，不过还是很慢，估计是这车子年事已高，不能象年轻时那样跑了。路上又碰到因下雪路滑而发生的车祸，又耽搁了好几个小时，等到达目的地，已是农历三十的凌晨3点多了。
      本来十来个小时的车程，硬是花二十个小时，估计家里已经急翻天了，可又没办法通知，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家里也还没装电话，都是用邻居家的电话联系，又不能半夜去打扰人家。
      车子上不让睡，总在车站里也不是办法，我拖着行李，走向车站边的一家私人小旅馆，睡眼惺忪的老板接待了我，登记了一下，朝楼上嚷了一嗓子，让我自己上楼去了。我上了楼，碰到了刚起来的老板娘，说房间没了，床位还有，但得跟别人拼房了。我有些为难，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笑眯眯地说：“要不你就睡我的床吧，反正我也要起来了，就不收你钱了。”要起来了？谁大冬天的凌晨三点就起床啊。可我实在太累了，也太冷了，就厚着脸皮答应了。于是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冬夜里，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陌生的暖被窝里，在一个收费的旅馆里睡了一个免费的觉。
      早上五点半，老板娘照我嘱咐的把我叫醒了。我要去赶从这里回我家的第一班车。
      走几步路到了车站，侯车室里醒目的地方放着一块黑板：“因雪天路滑，到XX、XX、XX等地的班车停开，具体发车时间另行通知。”我的家，也在其中，我又要晕了。
      现在，只能等了。
      好在没等多久，往我家方向的车子放行了。七点钟，终于是坐上了回家的车，怕晕车吐得难受，我没敢吃东西，只喝了点水。
      一路上，磕磕碰碰，晃晃悠悠，走走停停。因路面结冰，司机不得不在车轮上绑上用稻草编的绳子用以防滑，就是这样，也跑不快，有好些路段，还得等前方的人除冰了才能过。从邻县到我县刚好又在修路，路况差得一塌糊涂，有几次差点滑到路下去，路上还碰上了两起车祸，满车的乘客都是坐得提心吊胆，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下午2点多，我在一个三岔路口下了车，本来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走了七个小时。
      从三岔路口到家里，还有七八里的路，看这天气，应该是不会有过路车让我搭了，只能用自己的双脚走回去了。
      拖起一堆行李，我开始了回家的最后一段征程。
      两天的坐车，晕车，两天里只吃了一碗方便面，之前又没有好好休息，我早就筋疲力尽了。想着家里的霉干菜炒肉，想着腌得脆脆的小萝卜，我努力地向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总能到家。
      就在我埋头与脚下的路奋斗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看清了那个人：是爸爸！爸爸拉着自行车接我来了！几天来的坚强突然间化为乌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软弱无比，只想放声大哭。可我已经成年了，我不能哭了。
      爸爸接过我的行李，绑到自行车上，说家里已经慌成一团了，连邻县的汽车站都打电话去问过了，却总是没有一个确信，他早上过来，也是想来碰碰运气的，看能不能接到我，没想到还真是接到了。
      行李太多了，自行车没法骑，爸爸拉着车，和我一起慢慢走回了家。

      600多公里的路，两天一夜，在路上，几乎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味道，回家的路，怎么这么漫长，漫长到让人几近绝望，但总有那么一些事，一些人，让你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希望。那个看上去有点凶恶的大个子，那个笑眯眯的老板娘和她的暖被窝，是我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里，最温暖的火焰。

      春运，一个“运”字，是抛弃了多少要求和尊严，忍下了多少委屈和软弱，把自己当成一件货物而写就的。如今，我已在家乡工作，再也不用受那“春运”之苦，可往日的种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为现在还在路上“运”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敬上一杯酒，无论是苦酒还是甜酒，都咽了吧，祝你们最后都能平安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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