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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世父女情

阅读() 评论() 发表时间：2009年03月20日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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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爸爸的60岁生日。
       我的爸爸，在我尚未大学毕业，还未找到工作时，已经步入了花甲之年。
       我的爸爸，在同龄同辈早已在家享天伦之乐时，还在南方城市的楼群中卷着裤脚青筋粗暴地卖力干活。
       我的爸爸，在别的男子安然地享受强壮健康的体魄时，常常为习惯性风湿疼痛和脊椎痛折磨。
       我的爸爸，在别的丈夫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接过妻子泡的热茶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电视时，到家之后既要买菜煮饭还要洗衣刷碗。
       我的爸爸，在别的父亲和可爱的小女儿嘻嘻笑笑谈天说地时，对着一脸冷漠动不动就莫名发火的女儿只能独自叹气。
       这就是我的爸爸。
       如果你有在中国的某个南方城市里，某个行人如梭的施工场地上，某天炽热的太阳底下，某阵嗖嗖的冷风中，某场滂沱的大雨里，看到一个头发粗密，身穿简单迷彩服，脚着绿色胶布鞋，干起活来一下一下有劲却显吃力，偶尔抬起头伸手捶捶脖颈腰间处，深深叹气之后又埋头劳作的男子，请不要笑话他略显肮脏的外表和貌似笨拙的肢体，那是我的爸爸，我爱过恨过并且爱着恨着的爸爸。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有点特别的日子，如果不是这样阴晴飘忽的天气让人极尽想念之能事，如果不是自己终于有点懂事地想到要为曾经的过错赎罪，我想我真的是不太愿意想到我的爸爸的。
       昨天堂弟打来电话提醒我明天是爸爸生日。真难得弟弟那么懂事居然会牢记爸爸的生日。我也记得的。从爸爸不经意间提到自己60岁的生日在农历二月二十三时，我就记下了。可是记下不等于我会有什么有意义的表示。我只是很简单地打了个电话给爸爸，还是那几句说了千百年的老话：吃好点啊，不要太省了，注意身体，做累了就休息几天，别舍不得花钱，不要担心我，你自己注意就行。完了，就挂了电话。那句“生日快乐”甚至压根就没在我嘴里成形过。这点倒是像极了爸爸，对于感情，我们都是这样拙于言表。

       对于爸爸，我有时候会很残忍地问自己：如果他不是我爸爸，我们没有“父女”这个虚浮的关系名词，我是不是会完全不顾他，不再为他担心，不再为他心疼，不再为他付出爱与恨。
       我记得的。
       14岁之前， 我一直是怀着对爸爸的爱戴和敬畏生活着的。那时候，哪怕再皮，只要爸爸一瞪眼，我马上吓得不敢发声；那时候，我会缠着爸爸听他讲讲有趣的故事；那时候，我会在炎热的夏天拿着一把扇子尾随爸爸跑，小小的手稚拙地摇动着扇柄，只为能给爸爸带来一丝凉爽；那时候，爸爸是我的天，为我撑起一整个世界。
       14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黑色夏天的夜晚，半夜里我被家里的吵闹声惊醒，然后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爸爸坐在我床前，说着，以后就你和我两个人生活了。爸爸一直是个坚强的男子，可是那晚，我迷糊中也感受到了他的泪流满面。
       父女两人的生活，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在起初的爸爸烧火我煮饭的日子过去之后，为了生计，之前一心只待在家中务农从未出过远门的爸爸背起了行囊，踏上了打工之路。
       可是，爸爸——他毕竟从未当过爸爸，他毕竟完全没有做爸爸的经验，他毕竟没有女人的心思细腻——一句话都没交代，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村里的人碰到我，都说爸爸少根筋就这么丢下了我。我一直沉默着：这算什么呢，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孩子。爷爷奶奶好心收养了我，还给了我一个爸爸，就算这个家名存实亡，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来都是被人遗弃的孩子。
        然后很快地，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冷漠和执拗，拒绝一切的亲近，冰冷如铁。但是，也是那样寂寞，那样孤独与无助。
       于是，我开始恨爸爸。恨他毁了这个家，恨他毁了我原本的幸福，恨他给不了我一个安定温暖的家。
明知道自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明知道自己恨得毫无理由，可是还是一如既往。
        所以，那年之后，对着爸爸，我永远都是一副冰霜冷面，两句话没说完就朝他吼。弟弟朋友都说我心肠狠，怎么能对自己的父亲动火。可是我依然顽固地执著着这样报复父亲的方式。我要让他痛苦，因为我就是那么痛苦和压抑地过来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每次对爸爸发火之后，我对自己的憎恶就多了一分，自责、愧疚、怨恨、压抑，不断地折磨着我。
         可是，自责之后，我依然如故。所以每天陷在这矛盾的痛苦中不能自已。
         爸爸对于我给的惩罚，一直未曾有过丝毫怨言。他就是这样，宁愿自己倒下也不要难为别人。所以我更加怨恨他，恨他的一切苦都自己担，恨他这样委屈自己，恨他包容了我的无理取闹，恨他不像别的父亲一样严厉斥责女儿的劣行。所以他越包容我，我越恨他。
         但是，我又和所有父亲的女儿一样，心疼他的劳累，崇拜他的坚硬，向往他偶尔的责骂与训斥。

       可是，爸爸他似乎是太纵容我了，他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肚里吞，所有的累都往自己肩上扛。因为太心疼他了，所以我那么地恨他、怨他。
       我知道的，爸爸，他是那样地爱我甚过他的生命，可是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爱，他不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他给我零用钱花，不是他给我广阔的自由，不是他包容我的一切的眼神。我想要的，只是父亲给女儿的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爱，只是父亲偶尔恰当地关于女儿行踪的盘问，只是女儿做错事时父亲动怒的训斥，和其他所有女儿一样拥有的那个关于父亲的梦想。
       但是，如果爸爸给不了，我想我也不要再愤怒与仇恨。我的爸爸，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老实憨厚的人啊。

       如果可能，希望毕业后我能快点找到一份好工作，那样的话，我那已经60岁的爸爸，他就不用再曝晒在太阳底下辛苦劳动了。
       如果可以，希望在爸爸接下去的人生里，我能帮他找到一位人生伴侣——我的鳏夫爸爸，他为了以前的家现在的家放弃了自己人生中最美的一件事。
      我的爸爸，一生那么辛苦与劳累，我想他是应该有一个安定美好的晚年的，他值得过那样一种幸福的生活的。

写在文末：爸爸，与网络没有交点的你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看到我写的所有，但是，还是要说：爸爸，原谅我的恶劣与残忍；爸爸，60岁生日快乐，等到你70岁的生日希望我可以给你更多为你做更多。——但是现在，我能做的，只是写下我的忏悔与祝福，忏悔自己的过错，祝福你一切都好。


——谨以此献给爸爸的6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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