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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没什么可以永远

发表时间: 2008年05月06日 19时12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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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利竣岚,是在母亲的再婚典礼上,他的角色是新郎。

我则是角落里无人注意的小孩,手里捧着干瘪的花束,小裙子沾满花园里的草屑。

母亲在百忙之中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蛋糕,附在我耳朵边略微得意的说:“看,我终于嫁给了利三少,以后我们不会再吃苦了。”

父亲离开我们很多年了,我还记得父亲在生时,母亲颇为含蓄,笑也掩着嘴,不发出声音来,只看到两只眼睛呈弯弯的月牙状。父亲经常说,我们母女二人活脱像姐妹,一样甜美可爱。

好日子在父亲过世后结束了,母亲开始出去工作。不知大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看到别人家的母亲也有出去工作的,却没见过有像母亲工作的这样狼狈的。

她经常半夜才回来,穿着混纺的廉价蓝色套装,胡乱挽起头发,手里提两盒方便面,算做我们两人的晚餐。晚上又睡不着,经常做恶梦,半夜起来,往往要喝一大杯白兰地才会安静下来。早晨又不知起床,家里有五只闹钟,已经被她摔坏了四只。

那确实是我们的恶梦。

现在,母亲说,我们的恶梦过去了。

越过人群看远处的母亲,虽然我还只是个孩子,也感觉得到她还是美丽的,略加收拾的面容显的光彩照人。

我一手拿着蛋糕,一手拿着花,花已蔫了,可是没人告诉我过一会还要不要用它,我不敢丢掉,只好拿着。肚子饿的直叫,无可奈何只得把手中的蛋糕连小碟子一起往嘴里送。一不留神蛋糕掉下来,污到了裙子上,我急的跺脚,狠不能立时三刻长出第三只手来。成年人像是对周围的世界永远有办法,小孩子却永远手忙脚乱。

在那一刻,我多想立刻长大。不,我不要在这尴尬的婚礼上出现,我要远远的躲到南极去,再也不要看见大人们揣测暧昧的眼神。

“来,花束给我。”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纤长,指甲修的很整齐,手腕上有只样式大方不夸张的白金表。

我对这只手有了很大好感,于是抬头打量来人---原来是新郎。

我结结巴巴,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见过他,母亲一向把我收藏起来,到最后新婚的当天才让我出现,说木已成舟就不怕他看到我后悔了:“我。。。我。。。你。。。你。。。”

他笑了,我发现他有很好看的眼睛,晶光四射,眼睛里充满阳光,他的脖颈很粗壮,喉结明显,笑时会轻轻颤动,我从未近距离的见过外型这样出色的成年人,更加慌张。

“为什么不扔了花束专心吃蛋糕?”

“我。。。怕一会妈妈要用它。”

他愣了愣,眼睛中闪过一丝心疼,他接过我手中的花束,放在一边,拉过我坐在他膝上,用小勺喂我吃剩下的蛋糕。

我受宠若惊,在他怀中努力踮着脚尖,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膝上,一边把裙角上沾蛋糕的位置小心的褶起来,不想让他发现。

他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把我往怀里再靠一靠:“雅琳如果早点让我认识你,我们也许早在一年前就结婚了。”

我不明白他说什么,不过直觉知道他对我不错,终于松了一口气。


母亲和我一起搬进了利家。那是栋大宅,白色的小楼,有三层。一层是餐厅和会客室,二层是儿童房和客房。三层是主人房和书房。

搬进来那天,利竣岚把手上的珠链褪下来套在我手上,点着我的额头说:“小丫头,从今天起,你归我保护。”

我问他:“多久。”

他笑着说:“永远。”

我们搬进来后,利竣岚坚持让我搬上去和他们同层住,把书房移到了二楼。母亲说:“这样你晚上工作起来多不方便啊,紫儿也大了。一个人住不要紧的,对不对紫儿?”

我只好点头。

可利竣岚坚持,母亲说:“倒看不出你这么喜欢孩子,早知道就早点让你认识她了。”

母亲说的是“她”没有说我的名字。

利竣岚脸色不太好看:“是,有些事,你又何必瞒我太多。”转过头看到我缩在墙角,忙换出笑脸:“来,去看看你的新房间。”

母亲冷笑一声,拖了行李进了她的房间。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可是我们的生活环境,确实是好了。我的房间是一色的粉红,从天花板到床铺,全部铺满粉红色的小花。窗台正对着楼下的花园,几上还摆了瓶新鲜的花,香气扑鼻。

我拥有一个独立的衣帽间,里面从春到冬,所有的衣物应有尽有。

小小的梳妆台上摆着大罐的儿童润肤液和各种颜色的发夹、玻璃的手链和水晶的天鹅。

卫生间里有大支的儿童牙膏和沐浴露,粉红色一整套的浴袍浴帽和毛巾。

我由一个流落在廉价租屋里的普通小孩,变成了一个公主。

这一切,都是利竣岚给我的。

母亲和他去欧洲度蜜月,大宅里只剩下我和两个佣人。有时清晨我会接到利竣岚的电话,问我在家里可好。又告诉我他在小店里发现了成套的木偶已经买下,回来给我做礼物。

我常在猜想,等他回来时,行李箱中是否已塞满玩偶。

我常常想起他,却很少想起母亲,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冬季,漫天雪花也没有他们两人的脸色更冷。

利竣岚拉我到旁边轻轻的告诉我:“我和你妈妈,准备离婚。”

我不知怎么回事,眼泪夺眶而出,抽抽搭搭停不下来,内心的恐惧无以言表。

母亲彻夜与他争吵,无论如何要他交出一半身家来换自由。

一天半夜,我被惊醒,摸着黑爬起床来,发现利竣岚坐在我床边,他看起来精神不好,大约几天没刮胡子,有些青色的须根冒出来,显的有些憔悴。

他看我醒来,摸着我的头发说:“只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可以不离婚。。。可是,你妈妈并不懂珍惜她最珍贵的东西。她跟我说,除了你,她什么都要分一半。”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一只手撑在额头:“虽然和你说了你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和某个人说一说才能好受些。。。结婚离婚,真是成年人对自己的至大折磨。”

“那你以后都不会再结婚了吗?”

“是的。”他点头。

我从床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那我以后嫁给谁?”

他愣了愣,忽然大笑,紧紧抱着我:“傻孩子。”

许多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幼小的我拥有多大的智慧,可是成年的我,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利竣岚告诉我,就为了我的一句话,他决定放弃和母亲离婚,他想要照顾我一辈子。

可是母亲从此变了,她意识到利竣岚并不能拿她怎么样,于是开始不修边幅,过没多久,又开始打麻将,酗酒。

在他们结婚十周年的庆典上,母亲已经变成了一只水桶,她大声的笑,甚至不在乎露出牙肉,离的近一点,我几乎能看到她的喉息肉在颤动。

曾经的纤秀清丽似乎是一个讽刺。

岁月却对利竣岚特别的优待,他仍是一如我当年见到时一样惹人注目,鬓角几丝白发更添韵致。

我仍连名带姓叫他利竣岚,一声叔叔也不肯叫他,他也不以为忤,倒是母亲,总古怪的看着我们。

今年,我已高中毕业,过完这个夏季,要去英国升学。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利竣岚也托人在彼岸给我订好了房子。

离开之前,却出了事。

母亲,在她满三十八岁生日这天,从窗口一跃而下,自杀了。

这些年,我并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满,她房间的梳妆台上,现在还放着一排名贵的香水和化妆品。衣帽间里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套名贵服装,一百多只手提袋,两百多对鞋子。

她每天吃喝玩乐,不是打麻将就是购物。她到底有什么不满呢?

我很郁闷,并不是难过和伤心,就是郁闷。

这些年来,自从母亲嫁进利家,我们两人中间似乎就开始隔起一道屏障,她与我越来越疏远,几乎不说话。

我只有在梦中,才能寻回年轻时娇俏美丽的母亲,让她抱着还是幼童的我,母女俩咿咿呀呀,不远处,是含笑的父亲,坐在摇椅上,笑着说:你们真像一对姐妹花。

利竣岚也颇受打击,他喃喃的说:“无论如何,我从未想过她死,我亦想她过的快乐。”

收拾母亲遗物时,我找到一本紫色皮薄,我竟不知道母亲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打开一看,扉页居然写着:给紫儿

那夜,我通宵没有睡,对着母亲留下的来日记薄,我全身爬满冷汗,手心里湿腻腻的发凉。

母亲写道:我最爱的女儿,我要离开你去和你父亲见面了。天知道我是多么的想念他,在他离开后的每一个夜晚和每一个白天

他是我爱过的唯一一个人,也是真正爱我的唯一一个人。

他走后,我的所有希望只剩下你,为了你,我想尽办法嫁到利家,为了你,我强忍着恶心与你父亲之外的男人结婚。

可是,婚后,我突然发现一个事实。我嫁给利竣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你带到他面前。

我是多么愚蠢,我居然相信他是真的爱我。不,这世上,除了你的父亲,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心爱我,包括你,我最亲爱的女儿。你心里,也从未真正爱过我。

你爱的,是利竣岚。

从你八岁那天,我和利竣岚结婚,你们相遇,直到今天,直到永远。

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自命不凡的利三少,居然也爱上了你。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把你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他把你当成一个女人,一个他生命中至重至亲的女人。

虽然关于这件事,我想你们仍不清醒,或者说仍不肯承认,可是事实确实如此。

惊讶过后,其实我倒放心了,利三少虽然自命不凡,却是个好人。他对我这样的人尚肯照顾终生,何况对你?

我把你安顿好了,其实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父亲早年有个愿望,想去看看北极光。当年,我很想和利竣岚离婚,离开他,去完成你父亲的最后心愿。

可他不知为什么,怎么也不肯。

我明明知道,他并不爱我。我想他也知道,我也不爱他。

可他就是不肯放手。

于是,我只好放弃自己。我打牌,我购物,我大吵大闹,我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生命快点腐化。

别人对我越失望,我越能顺理成章的去见你的父亲。可是,唯一让我伤心的是,我的女儿,也离我越来越远。甚至,在某些时候,我感觉得到你在恨我。

每次打牌回家,我都能看到日渐长大的你窝在沙发上和利竣岚谈笑,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却是这样的刺伤了我。

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是我的丈夫,我,却是个十足的外人。

我惊讶的发现,我居然越来越在乎你们两人对我的态度,甚至越来越多的时间会不由自主去搜寻利竣岚的身影,不,紫儿,我不能纵容我在精神上背叛你的父亲。

在我还能控制局面之前,我要走了。

我会去找你的父亲忏悔,忏悔我差点要犯的错。

我会和你的父亲在天堂里为你祝福,祝福你和他永远相爱。

天亮时,我合上母亲的日记薄,眼睛酸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冷漠和无情,我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眼中从未真正有过母亲。

母亲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像古旧的默片,显得那么不真实。而我,根本,从未,在意过。

此刻,我冰凉的泪水流出眼眶,一切,却已追悔莫及。


我离开了这个城市,远走异国。

接下来的二十年中,我恋爱、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

终于,从一个芳华十八的少女,我变成了一个略显疲态的新中年。

生命中,那些一个接一个对我承诺永远的男人,接二连三的从我身边走开。

看,母亲,看,你错了,你总是相信永远,你相信父亲和你的爱永远,相信我和他的爱永远,其实,母亲,哪来得什么永远?

离开家后,我再也没有同利竣岚联系过。

我不敢联系他,我有最深和最难以言喻的负疚感,看完日记的那个早晨,我看到他,略含渴望和疲惫的望着我,微微张开双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我忽然觉得无法面对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假痴扮呆的靠近他。

母亲说的对,我和他,从第一面起,就有莫名的牵连和好感。我们两人也从未有过避忌,总是在下意识里往一起凑。我十八岁了,却仍像八岁时一样经常伏在他背上撒娇。我们两人,从未理会过母亲的感觉,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的感觉。

我微微眯着眼,在阳光下喝着一杯啤酒,看,他朝吾体也相同,转眼间,我也到了母亲的年纪,三十八岁。

母亲这一年,去和父亲会合。

而我呢,那些承诺我永远,被我迷的晕头转向的男人们呢?

我对母亲残忍,我对自己,又何尝不残忍?

“紫。。。紫儿?”一把颇耳熟的声音传来。

我慌忙站起来,转身太急,扭到脖子,却也顾不得---果然,三尺开外,利竣岚,就站在那里。

他仍高大,穿深色风衣的样子和从前变化不大。可是,他毕竟老了,头发已经半白,脸上有浅浅的皱纹,小腹有微微的突出,用皮带认真的束起,看起来有些尴尬。不,这不是我认识的利竣岚。

他搓着手:“我以为认错人。。。二十年没见了。”

我嘴唇颤抖,一时说不出话。

“我。。。老了吧。”他问。

我连忙摇头,眼泪涌出来,被我摇掉:“不,不老。”

他叹一气,勉强想笑一下,又笑不出来,轻轻摇了摇头:“真不敢相信,那个只得膝盖高的小丫头,已经这么大了。。。”

我忽然鼓足勇气问他:“你可曾把我当过小孩?”

他愣一愣,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没有,我从未把你当过小孩。”

我眼睛顿时被泪水淹没,无法自控。

他踌蹰一下:“当年,为什么离开我,甚至,音讯也不通?”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自我惩罚,够了吧?今天,是我的得救日吗?

我用力吸气,准备告诉他一切。我想,他知道一切后,我们会抱头痛哭,为了逝去的二十年,也为了母亲,更为了我们永远不变的相守。

忽然,有人喊他:“爸!”

我猛一回头,一个小女孩就站在我身后,大约八九岁年纪,粉雕玉琢,恍然就是那年初见利竣岚的我自己。

此刻,她正眨着大眼睛盯着我,眼中充满不屑和不安。

利竣岚向我介绍:“这是我女儿。。。十年前,我再婚了。”

我笑着说:“恭喜,小朋友很可爱。”

小女孩似乎完全当我是透明的,一手拉起他的父亲,一边扭股糖似的撒娇:“走啦走啦。”

我连忙褪下手腕下的珠链,套在她手上:“送给你。”

她勉强的说了声谢谢,拉了父亲就走。

那曾经。。。也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从未叫过他一声父亲,我和母亲却都天真的以为这份感情会与众不同,会永远不变。

我仰头望着天,天很蓝,母亲不知在哪一个位置。

母亲,你在父亲身边吗?你们幸福吗?

母亲,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没什么可以永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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