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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湖水

发表时间: 2008年07月06日 16时29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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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下着大雨,路灯不知坏了几时,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摇摇晃晃的走出酒吧,重重的摔在路边。
鞋跟断了,我干脆脱下它,扔在一边。
吉娜跑出来,撑着雨伞,这女人,走到哪都像个百宝箱。

“青青,快起来,裙子都湿了。”
我懒得起来,头晕的像上了发条的砣螺,起来做什么?我抬起头,看接天连地的白色雨幕,扶着头,呵呵笑。
“你还笑?”吉娜直跺脚:“快起来。”
我不理她,往后蹭蹭靠着电线杆,半仰起头,让雨水洒在脸上。天早黑尽了,小时候觉得下雨天特别好睡觉,现在,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吉娜烦起来:“你怎么回事?不就是失过场恋,多少年了,还有完没完?”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的心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疼的麻木掉,我张口呕吐起来,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肠子也倒出来。
失恋。。。失过场恋。。。
我真不明白,人人失恋,人人再恋,为什么我就再也站不起来?
“哎,你起来啊。”吉娜在一边拼命的拉我,真难得,这年月,还有这样的朋友。
我甩脱她的手:“你由得我去,不就是这么回事,只管理我做什么?”
“好,”她终于都生气了,松开我的手,扭头走了:“我不理你,我再不理你。”
我靠在电线杆上喘息,手袋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吉娜也走了,吐也吐完了,闹也闹够了,现在,该考虑下一会怎么回家。
旁边有一方雪白的丝手帕递过来,有把男人温和的声线:“擦一擦。”
顺着声音抬头去看,醉眼朦胧中,看到一张好看到说不出的脸,应该不太年轻了,却显得有三分孩子气。
我夺过手帕按在嘴上,含糊的说声“谢谢”。
“你住哪里?要不要帮你叫辆车?”那个好看的男人问。
我摇摇头,扶着墙站起来,伸出手拦辆街车,甩上车门。
不,我可不来兜搭这样的男子,再好再漂亮,也不过是来来往往的其中又一个人,一点意义也没有。
姐姐黑着脸在家里等我,一见我进门就跟在我身后:“又这么晚回来!又喝成这个醉猫样!是不是不这样就不能过日子?”
我不理她,解开衣服,脱去长裙,捞起件睡袍就走进浴室。
姐姐跟在我身后尖叫:“你怎么连内衣也没穿!!!你。。。你瞧瞧你像什么样子!”
我打开花洒,水洒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爱上淋浴,只有在水下,我才觉得干净,觉得安宁。
姐姐在外面絮絮的说了一会,见我不回答,声音又软下来:“青青,你好歹是个女孩子,稍息注意一下只有好处,总不成真的这个样子过一辈子?姐姐也是为你好,你明不明白啊。”
我只好回答她:“好了,姐姐,我知道了。以后我尽量回来早点就是了。”
“我知道你烦,我也不想总说你,可是。。。过去的就过去了对不对?人总得往前看。”
我继续沉默。
“好,我不说了,你冲完凉早点睡,明天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刘叔的儿子明晚来吃饭。”
我知道姐姐也是为我好,可是我们就像两条不并轨的线,永远没有交会点。
人人都说我:往前看,过去了就让他过去。
我不想往前看吗?
我不想过去吗?
我不想开始新生活吗?
那也要行得通才行啊。六年了,我仍清楚的记得他身上的古龙水味,看到白金超薄男装腕表还是心惊肉跳,看到跑车就想绕道走。这全是因为他,因为他用过,因为我看过。在他身边时,在他怀抱时,看过。
我是完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约会过,不是。
可是来来往往,往往来来,总是欠一点什么,永远不对头。
人家问我:“我到底哪里配你不起?”
我没话说,是我配不起别人,我千疮百孔,凭什么再去享受美满的幸福?
一眨眼,就到今天了。
我胖了,腰上有一小圈肉,走路开始变的慢悠悠,上班要靠雪茄提神。再不节制,我知道,我会变成一个肥婆。
可是不变肥婆又想变什么?难道还想冒充白雪公主?
我是完了。
我所有的生活重心只剩下工作,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是一摊烂泥。
只有在工作中,我被重视。
快下班时,姐姐打来电话:“你早点回来,天天超时工作有金子捡?刘叔儿子半个小时后就到了。”
我“哦”了一声,挂断电话。
真不明白,为什么女人到了某一个年纪,就开始努力扮演起媒婆的角色,好像不撮合一两对就不能生活的完满。
全世界最可笑的事莫过于相亲。
两个分明是陌生的男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细细钻研对方有几根眉毛,几只鼻孔。至要紧再问一问你家有几口人,门前有几亩田,有水牛耕地否?根本不关心对方灵魂,也没法关心,一屋子大眼瞪小眼,怎么关心?
似乎最坦白不过,一面之间就了解到对方祖上几辈的详细履历,其实,其实对面坐的仍旧是十足十陌生人。这种见面,和企业招聘有三分相似,双方开出若干条件,然后逐一拼合,哪块不对,立即换人。惨过新工面试。
全部倒尽八辈子胃口。
我磨磨唧唧的关熄电脑,收到皮包,晃晃悠悠走出办公室。
老板十几岁的女儿正在前面上网玩,佝偻着背,全神贯注,看样子坐在这儿不是一半个小时了,多亏得年轻,要是换作我,早已全身酸疼。
我问她:“这么一直对着电脑,累不累?”
小丫头居然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脑,脸平板着,当作没听见。
我呆了一呆,职场上,什么样的侮辱没受过?那也得兵来将挡,那也事属平常。可是,可是这样年轻的中学生,这样直面的侮辱,真让我无措。
我朝墙角的衣容镜望了一眼,镜中我肉身俱在,并无灰飞烟灭或变成透明人。
我忽尔心凉,作什么呢,每天日做夜做,恨不得把性命搭在公司里。以为这是我终身的依靠。结果呢,在一个小小的中学生眼中,我不过是她父亲的其中一个廉价奴隶,仍生活在几百年前奴隶买卖的年代,她作为少主人,没有提根皮鞭在身后呼喝就不错了,还想她跟我搭话不成?
想远一些,数十年后,她可能要承继这方庄园,到时,可还有我们这些奴隶的立足之地?
工作中受再大的磨难,或取得再大的成绩,那冲击,全不及这小女生透明平板的一张脸。
我慌不择路,冲出公司,连爬带滚的逃回家中。
姐姐拉开家门,我一把甩脱手袋,踢掉鞋子,瘫在沙发,摸出根雪茄来压惊。
随着姐姐尴尬的惊呼,一只好看的手擎着火机递到我嘴边,我这才想起今天家里有客人,也顾不得那么多,凑到火上深深吸了口,叹出口气,这才回了魂。
抬起头,不禁略觉惊讶,原来是他。
那好看的男人也在冲着我笑:“原来是你。”
我不得不说:“是我,上次谢谢你。”
他摇摇头,表示不值一得。
姐姐在一边说:“你们认识?。。。这太好了,青青太失礼了。这是张叔叔的儿子学礼。”
“雪莉?”我忍不住笑。
姐姐难堪的面孔也涨红了,看样子狠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学礼倒是若无其事,他淡淡的,带着几分探研的味道盯着我看,弄的我倒不自在起来。


“你看什么?”我问,毫不客气,他只不过是又一个陌生人,犯不着客气,对不对?
“看你几时长刺。”
“什么?”
“你时时恨不能长出毒刺来,再在额头上凿上“生人勿近”几个大字,什么事这么害怕?”
“谁说我害怕?”
他笑了:“你不怕,是我怕好不好。”
我无语,再争论下去,未免显得太孩子气了些。
他靠近我,带三分暧昧:“怕你的毒刺刺中我,会动弹不得。”
我瞪大眼睛,不相信世上竟会有这样轻薄的人。
他坐回沙发深处,侥有兴味的看着我,那张好看的脸上,有丝说不出的表情。
我“哈”的笑了声:“我可没有毒刺,就是有,也没兴趣刺你。”
姐姐脸都黄了,我怕她早晚要修炼成变色龙。
“是吗?”他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漂亮的脸上有丝清冷的孤傲感,一笑之下,却如春风拂暖,绿了枝头。
“怎么目瞪口呆的?”
我狞笑:“看到好看的男人,这不是正常表现吗?或者你希望我冲着你流口水?”
他说:“流来看看。”
我只好又闭上嘴,奇怪了,今天晚上一切失常,大失水准,对着这个男人,我竟似没有还手之力,真让人气闷。
“天天在作战状态中,老的很快的,”他从桌角拉出棋盘:“来,陪我下盘棋吧,别老绷着了。”
于是,我们下棋。
完全不交谈,不说话,但也没有了刚刚的针锋相对,就这么静静的下起棋来。
不知下了多久,姐姐又一次走到客厅来看,仿佛不置信:“你们还在下?”
我这才抬头看表,原来已经十二点了。
他起身告辞,半松半紧的握着我的手:“竟让你赢了一局,不错,有机会再下几盘。”
“到时别输的哭就好了。”
他笑:“我从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你这样的苦恼。”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每一句都刺进我心里,每一句都说的我哑口无言。

第二天起床,觉得头很重,抬不起来,用手一摸额角,滚烫。
就这样生了病,三天后才能去公司上班。
中午老板请我进他房间谈事,说要介绍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给我认识。
却是张学礼。
他笑咪咪的站在一边,拿着杯奶茶正在喝。
老板说:“张先生,公司的新董事,你们多交流交流。”
他冲我眨下眼,似乎觉得这情形颇有趣。
我忽然生气,没有缘由的发作起来:“还以为董事就算没别的本事,最起码也应该断奶了。”
老板不置信的看着我,完全不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打哈哈。
张学礼哈哈大笑,把奶茶放在桌上,转身忽然上来紧紧抱住我,一边跟老板说:“青青与我是老朋友了,她同开玩笑,没关系的,”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着我的耳朵说:“乖乖的宝贝,病刚好,动肝火可不好。”
他嘴中的气息吹到我耳根上,有丝痒痒的感觉。
我诧异起来,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此刻,还抱着我?他是谁啊?为什么我不觉得陌生?
下班的时候,张学礼说要请我吃饭,老板笑咪咪的看着我,在一边推波助澜:“去吧去吧。病刚好,天天在家闷着不好。”
我倒没想到他会带我到大排档吃饭,人声鼎沸中,我觉得他的脸柔和了一点点,没有那么牙尖嘴利,没有那么凿心刺骨。
饭吃的很愉快,他送我直至家门口。
他说:“行了,你也累够了,不如在一起吧。”
我挣扎着说:“张先生,我不累,精神好得很,谢谢你的晚餐,再见。”转身关上房门。
姐姐在等我。
她问:“我都听见了,为什么不答应?”
我不说话。
“他哪方面条件不好?”
我还是不说话。
姐姐忽然发怒:“你永远都是这样,只为你的心,别的什么也不顾!可是我们呢?我呢?爸妈呢?你考虑过吗?我们有多担心,你一天这样,我们就一天担心,担心你这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青青,他已经是过去了,不想了好不好,姐姐求求你,你恢复正常吧。。。你已经不小了,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觉得疲惫至极,用双手捧住头,觉得头有斗重,无论如何再抬不起来。
姐姐扶起我:“青青,青青,别哭。”
怎么,我哭了吗?我抬起头,镜中的自己泪眼朦胧。
“好了,”姐姐抱着我:“好了,我不逼你了,不谈就不谈吧,不见就不见吧。姐姐答应你,以后都不再介绍什么男人给你认识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开心就好,好不好?”
我从姐姐的肩膀看过去,镜子里的自己扭曲成一条扁扁的线。我想笑,又想哭,后来终于觉得无所谓了。
于是我说:“姐,你别担心了,我答应和张学礼在一起就是了。”
姐姐看着我,她也哭了,原来姐姐已经有白头发了,四十岁都不到的女人,怎么会有白头发?
“我会幸福的,你放心。”

六个月后,我和张学礼订了婚。
他对我很好,完全了解我,并且不强迫我。他只是时时有点疼惜和望着我,这目光让我温暖,却也让我不安。
我对他说:“我不是好女人,也许你会后悔。”
他说:“没有坏女人会说自己是坏女人,只有你这种,才会说自己不好。”
我咬咬牙,拉开衣钮,露出锁骨上纠结的伤口:“你看,我。。。我有你想像不到的历史。”
他笑了,替我拉上衣钮:“谁没受过伤?谁没有伤口?你与我在一起,并不用展露过去的伤口给我看,过去只是过去,我们在一起只为未来。。。真要比起伤口,也许,我比你更多。”
我再卷起衣袖,手腕上,有一道又一道旧伤:“我。。。”
他按住我,抱我在怀里:“傻瓜,这是要跳脱衣舞吗?一层又一层的剥开。。。会让你舒服点?”
我终于都放松下来,微笑着打他的心口:“你。。。要是早一点出现就好了,我就可以早点学会跳脱衣舞。”
他忽尔沉沉说:“早一点出现有用吗?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那天在酒吧门口遇见你,是早已注定好的时间,你明白吗?”
我没听懂,也懒得追究了,也许他说的对,早一点遇到我,我心里只有“他”,哪有用?而是晚一点遇到我,我也许已经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了,也没有用吧。
他更加紧的抱着我,喃喃的说:“这么多年,总算得到你,也值了。”
真的值吗?
我心里总有隐隐的不确定,像暗处随时会跳出来一件什么,彻底打碎我们这脆弱的幸福。


结婚前一天,我和姐姐出去买东西。
一下楼,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门前,停着“他”那辆林宝基尼!
那车位低低的俯于地面,车门呈飞翔的姿态向两边升起。
这座城市里,除了他,没人开这样嚣张的车!而他的人,比车更嚣张!
此刻,他,就坐在驾驶位上吸着雪茄,自他离开的那一年,我也吸雪茄,直至今日。
他走时,对我说:“你乖乖的等我,我总会回来。”
他说:“如果我回来了发现你敢跟别人,你要小心点,也要让他小心点。”
。。。到今天,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可是,他来了!
他一如六年前一样英俊逼人,一样成熟吸引,甚至,一样有着那股邪恶的味道
这六年,恍如未曾离去过
他还是那个他,我还是这个我,车还是那辆车
“亚。。。伦?”我叫,眼泪止不住飞出来,我的双腿向向他奔过去,可是,却半步也挪不开。
他终于都再现了!
姐姐死死的拉着我:“青青!”她尖叫,声音中充满忿怒:“不许过去青青!你明天要结婚了!难道只消他招招手,你又要跟他去了不成?!”
我惨笑,笑至泪满面,我喃喃的对姐姐说:“姐,不必,姐,他根本不用招招手,他只要出现,向我看一眼,我这条命就要随他去。”
姐姐气极,说不出话,只是揪紧我不放。
“放开吧,”我对她说:“你看,没有用的。你看,这都是注定了的。”
“我不放,怎么都不会放!”
可是,亚伦过来了。
他走过来,轻轻蹙着眉头吸烟,他的嘴唇削薄,鼻梁挺直。。。那时姐姐就说:枭雄相,不是好人!
他果然不是好人,可是,又怎么样呢?
我爱他,无人能比我更爱他,包括他自己。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所以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伤害我。
现在,他走到了我身边。
他用手抓住我的脸,狠狠的靠近他眼前:“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被动的摇头:“不,不,我不结,我跟你走。”
他笑了,如一朵罂粟绽放:“乖。”
我挣脱了姐姐的手,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他忽然问我:“张学礼怎么办?”
我恍如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脑子恢复了一丝清醒。
真的,学礼,他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如果我回来了发现你敢跟别人,你要小心点,也要让他小心点
他现在回来了,他会怎么对付我和那个他?我不担心自己,可是,学礼,他怎么办?
亚伦的脸凑近我:“怎么,你在为他担心?”我瞪着他,不敢说话。
他笑起来,笑声中居然有丝张惶:“你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我?你真以为他是善类?”
他盯紧我:“你根本是樽鹤顶红,靠近你的男人,哪个不懂以毒攻毒?”
“你以为我这六年为什么不回来?你以为张学礼真的是六个月前才认识你?”
我挣扎道:“学礼。。。他是好人。”
“好人?哈。”他笑,忽然目光凝固,身体慢慢软倒在车边。

下午三时,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对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请节哀。”医生说,亚伦体内有慢性剧毒,那下毒的人似乎已经算好,要他在这一刻,毒发。

学礼来医院接我,握着我的手,身后跟着姐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往后缩了缩。他抱过我:“怎么在发抖?冷吗?”
我望着他,他眼中一片沉静,如冬日坚冰下的湖水,纹丝不动。他真厉害,有人中毒,有人死了,而且恰恰是在他新婚前一天,可是,他真的可以做到冰封般纹丝不动。可是在湖底,也是这样平静吗?
“青青,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快点恢复过来。。。。明天,我们要结婚了,以后的生活,我会给你惊喜的。”
惊喜?
我缓缓的咬紧牙关,停止发抖。我望着他的眼睛:“学礼,你知道吗?”他问:“什么?”
我看着他:“我,真的很惊喜。”
“那就好。”他笑了,再次抱紧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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