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眼看到经迈,是在百乐门前。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下摆已经湿了,似乎喝的有点醉,左手拿着一只烟斗,右手在和另外几位先生挥别。
我看他有点面生,从前并未见过--肯穿长衫来百乐门的先生并不多,他这样随意的样子,倒让人觉得身份莫测。
刚刚杜先生对他也有三分礼让,让我不由暗暗猜想他是什么样的来路。
雨仍在下,三月烟花雨,正正淋透了我这样的女子
等了很久,哑巴哥的黄包车还没有来,我有点累,腰骨酸疼,反手捶一捶
身边有空的黄包车在等,但他们并不来兜揽我--大家都知道我是穷人,百乐门里,也许,我是最穷的一个了
哑巴哥肯来拉我,无非因为二姐肯答应他结婚,否则,我,我只好徒步走回黄浦港
再等了一刻,车还是没来,我有些冷,用手抱住了臂膀,往墙角靠靠
凌晨四点了吧,天空已有暗沉沉的紫色出现,我知道,这是天快亮的颜色
可我的天空,什么时候才会亮?
“小姐,上车。”一位车夫停在我面前。
我摇摇头,十分难堪:“不,不用。”
“上来吧,”车夫指指后面:“我们少爷让我送你,不用钱。”
顺着他的手指望向雨中,经迈正燃起烟斗,见我望过去,略略点头算做招呼,并无上前来搭话的意思
他额前的头发因为雨水有点湿,搭在额角,鼻梁挺直,眸子是暗沉沉的漆黑,在霓虹灯下看起来出奇的清秀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忽然有点心痛,也向经迈的方向略点一点头,跨上车走了
车驶了几步,我回头再看他,他仍站在那里,大约是要等车夫回来才能接他,灯光将他的影子拖的很长,让他显得更加瘦削
我莫名其妙想哭,连忙收回目光,吩咐车夫:“辛苦你快一点”
车夫说:“省得。”
父母早已过世,大姐得了痨病,每日咳不停,二姐与哑巴哥除了拉车外,还在胡同口摆了水果档讨生活,而我,我在百乐门卖烟
是,我只是个卖烟的,并不是百乐门的歌后舞女,并赚不到那肮脏而丰厚的钞票--那轮不到我
从那夜起,经迈常常来百乐门玩
他身边的人转来转去,有些看起来像前清的遗老遗少,有些却十分新派,也有杜先生身边的人,有时小白先生也会和他一起来
我越来越猜不透他的身份,只有一点肯定--他绝不是我这样的人
他仍穿长衫,质地很柔软挺括的长衫,下摆长长,每次入座里,两手总要在身后轻轻一拂,坦然坐下
虽然是一群人来,但他很少邀人跳舞,几乎一直坐在那里吸烟,一筒烟吸完时,就着烟灰盅清脆有声的掸两下,再让侍应帮他装上新的烟丝
酒他也喝,但总是薄醺即止,他喜欢持着酒杯轻轻在眼前晃动,透过酒杯看舞场内的人们
那夜他走后,我在后台悄悄偷了只酒杯装上酒对着场中看了看--原来一切竟会变成红色,如若泡在血液里的世界,红的昏暗,红的悚动
终于熬到领了薪水,二姐要结婚了,我陪她去蚨瑞祥取新旗袍--女人一辈子就这一次,怎么也要光光鲜鲜的出门
换了新旗袍出来,二姐很高兴,轻轻哼着家乡的黄梅小调,我笑了,穷人自有穷人的快活,未见得输给有钱人--手却被人抓住--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穿着黑衫长裤的浪荡子
“做什么?”二姐冲上来护着我。
“做什么?”为首一个人狞笑:“你们俩分明是我家老爷走失的小妾,还不跟我们走,装什么大姑娘!”
上海滩龙蛇混杂,人人用拳头说话。这种事我听就听得多了,却并未遇见过,一时间吓的腿也软了,说不出话来。
二姐也怕了,知道这些人分明不讲道理,要来横的。我们不过两个女流,怎么应付?
身后却有汽车声传来,车门开处,先是一只黑色的皮鞋,裤角笔挺,作工上乘--莫不是这伙狂徒的首领?
却是经迈!
我从未见过他穿西装,这是第一次
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紫色衬衫,头发全部往后梳,手中拿着一方雪白手帕一路走一路擦拭着他的烟斗
几名狂徒气焰忽然消失,紧紧的缩成一团,靠在车后
经迈走过去,眼皮也没抬,缓缓问:“这两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列位找她们有何贵干?有李某能效力的地方没有?”
狂徒脸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红,终于战战兢兢回答:“一场误会,一场误会,哪里敢劳动李先生,您老在,我们告退了。”
“代李某向你们三爷带个好,改日李某再登门拜访。”
几名狂徒吓的全身发抖,竟站也站不稳,一跤跌倒,趴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李爷饶命,李爷饶命。”
经迈将手绢放回衣袋,冷冷看着几人:“什么?怎么没吃饭吗?声音这样小,我请列位小酌一下如何?”
几个人愣了一下,左右互相掌嘴,啪啪直响:“是我们有眼无珠,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
经迈走至我面前,问:“没有事吧。”
我点点头:“谢谢。”
他忽然叹口气:“我所能做的事,无非如此,不值一提。”
二姐问我:“那男子是谁?” 我说:“我不认识。”
“不认识?”姐姐冷笑:“不认识会为你出头?我倒不知道不认识的人有这样大的用处。”
我急了:“我真不认识人家,我是什么身份,攀得上那个高枝?”
二姐看着我:“你知道是高枝就好,别转错了念头。”
可是从那天起,我在百乐门进进出出,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那人并不靠近,只是远远跟着我,见我回家,也就散了
偶然看到那人的脸,完全是一片陌生--我心里明白,这是经迈派来的人,却不拆穿,二姐说的对,我不能转错了念头
经迈却也不来拆穿,他甚至没有再向我说过一句话
在百乐门里碰到我时,眼光像落在空气上,穿过我的身体,又望向舞场内的人们去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一出门口,就觉得有事要发生,走了几步,我假意蹲下系鞋带,再三回头
却发现,今天跟在我身后的人,换了经迈
“李先生?”我再不能装做无动于衷,只得向他打招呼。
他并不见半分尴尬,缓缓走向我,手中仍拿着那只烟斗:“听到那里面的人叫你小绿,却不知你姓什么,真是冒昧。”
我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忽然觉得没处安放:“我姓叶,绿叶的叶。。。上次的事,还没有谢您。您几次帮我,我。。。真的不知怎么说才好。”
他低低的笑一声:“真要谢我?”
我抬起头,迫切的:“当然,怎么样都可以,比如我可以帮您洗衣裳,或是。。。或是以后您来百乐门香烟全部免费。。。”我忽然觉得自己所能提供的报答太过儿戏,不由脸红:“或者。。。容我存半年的工钱。。。”存半年的工钱又能做些什么?我一时踌蹰起来,说不下去。
他笑起来:“不用这些。。。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晚,我家中有一场晚宴,我需要一个女伴,你有时间?”他问,我却知道他很清楚,我一定会答应他。
置身于这栋位于华山路的两层高别墅门外,我才恍然醒悟他的身份--我是多么愚蠢,这岂非正是传说中的丁香花园!他岂非正正姓李!
他远远迎着我走出来,伸出手携着我,雪白的手套,纤长的手指:“怎么,衣服送去的时间可及时?你今天很美丽。”
我手指僵硬,我无法否认,自见到他的那一秒起,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被他伸手相牵的这一刻,我想到他是一个豪门富户的公子哥儿,可是,我没想到他的身份居然这样特殊。
我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温和的问:“怎么了?冷?”
我僵硬摇头:“不,李经迈先生。”
他全身一震,也僵在那里,半晌方说:“以为只有你不知道,以为只有你会当我是个普通人。”
我惨笑:“大名鼎鼎的丁香花园就在眼前,李先生,我,毕竟不是个傻子。”
“。。。看样子,只有我,是傻子。”
我不解的望着他,怎么,他竟不是在捉弄我?他与我地位这样天差地远,他,图什么?
厅内宾客盈门,灯火辉煌,我却觉得无边冰冷
经迈站在我身边,白衣如雪,神色清冷,这样的天之骄子,还有什么不如意?
门内一位老夫人正向我冷冷逼视,粉红的绣花团袍,褶纱的长裙,古怪的中西合壁的打扮
我知道她是谁,走上前去,向她行礼:“李夫人安好。”
她声音嘶哑,想来历年来受了不少折磨:“叫我莫小姐。”
我只好再拜:“莫小姐。”
她忽然瞪着我:“你以为你也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
我不知怎样回答。
她冷笑:“我这个样版,还不够你看的?凤凰真那么好当?”
法国领事馆与英国领事馆也有派人来祝贺--我才知道原来是莫小姐的寿诞
我这两手空空的人,只好站在一边僵立
法领馆来了一位美丽的外邦小姐,长长的棕色卷发,一看就知道是染的,发根还露出金黄的色泽
她真美丽,皮肤雪白,眼窝深陷,嘴唇是樱桃红
她执着一杯酒半挂在经迈身边,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红一半白--异域女郎最美丽就是这几年,一过了二十五岁,身材就开始变的壮硕,毛孔一颗颗显现出来,变出一付蠢相--我暗暗心惊,为何,我竟变的这样刻薄?
我努力用最公正的眼光看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美丽的--因为毛发皆是天生的金黄,眉毛也是画出来的,否则将看不出来--她的眼珠似蓝色玻璃球,蓝中又透着一抹子调皮的绿色,长长的睫毛似两排扑扇,睫毛根是深棕色的,前面却又是金黄色,参差不齐,宛若有生命
我听到她说:“蜜糖,喜欢我的衣服吗?”
她穿着一件米色碎花的仿旗袍,西方女人丰腴的身材,塞在变形的略微暴露的旗袍中,无限诱人
经迈微微推开她,她却再靠过来,靠得更近:“真当我不知道你在这地方的尴尬情形?” 经迈不说话。
尴尬情形?什么尴尬情形?经迈这样的名门之后,有什么难以应对的事吗?
那艳女继续说:“李大人虽说不在,可大家并未忘记莫小姐的身份,对于你,他们也只有更瞧低三分。愚蠢的中国人门户之见这样深,说什么出身代表一切。你即使再努力百倍,可是,还是这样,永远不会有变化,蜜糖,为什么不跟我离开此地?”
经迈仍未说话。
那艳女看了我一眼,眼中几乎没有放出飞刀来刺杀我:“我明白你带这样单薄的姑娘来是想做什么,你想让叔父们都看看,李经迈不是一个沉迷于酒色之徒,他选的女人,像个透明人,存在和不存在都没影响,因为李经迈永远只将事业放于第一位。可是蜜糖,你搞错了,你的尴尬在于,无论你能干亦或不能干,都不能改变目前的处境。”
经迈眼中闪出怒火,仍是一言不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反驳她,要是换了哑巴哥,一定直接甩手给她一个耳光。。。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电话铃响,经迈去听 他的脸色渐变,我不忍再看不去,绕到一边去喝茶
几个白种男人过来毛手毛脚,我不禁压低声音喝止他们:“我是李先生的客人,请放尊重些!”
那几个白种男人嘿嘿笑,显然是有些醉了:“甜心,你跟着那小杂种,不如跟着我们,我们到底是高贵的日不落帝国人。”
白种男人的话音未落,人已经随着一拳飞了出去,叭的落在地上,嘴角有血渗出来。
“你!”他指着经迈:“你敢打我!你不过是。。。”
他的嘴被几个同行的伙伴捂住,伙伴一边向经迈弯腰一边致歉:“他喝醉了,李先生千万不要介意。”
经迈淡淡的笑,挥挥手:“没有关系,”对我说,眼睛却望向别处:“只别碰她。”
留声机里传来《天涯歌女》: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呀。。。 经迈忽然上前执起我的手,他的手套不知何时取掉了,手微微颤抖,冰冷:“小绿,”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们跳舞。”
那是我平生第一支舞
我随着他舞动,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鼓足勇气问他:“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他忽然仰头大笑:“有什么?什么事也没有?我这样的人,哪会有什么事?”
灯光下,我却看到,他的眼角,有点点泪光。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面对着怎样的困境?
我不敢问--问了又怎样?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能解决吗?我,我算个什么人物?
夜深了,经迈他们要转去白府继续冶游
他说:“让司机顺路送你回家。”
司机将车开过黄浦江,正正路过白府 那里又是一番景像,灯光辉煌,人声鼎沸,远远的望见经迈站于人群中,衣如雪,人如风
我怔怔的落下泪来,忽然想起,很久了,再没见他穿过长衫
我的心真切的痛起来,我扶着心口
冷风吹进车窗,黄浦江水翻腾而过
我回首望那灯火阑珊处,灯火仍依旧,江波仍依旧,爱也依旧,恨也依旧。。。
(完)小注一下:历史上的李经迈是清末名臣李鸿章的幼子,因为母亲莫氏从前只是李府的丫环身份低下,他以庶出的身份一直生活在欺凌与压力之下。文中的丁香花园是李经迈位于上海的府第。文中白府是指白先勇父子位于汾阳路著名的白公馆。文中故事纯属虚构,为求情节统一,在历史时间及人物上有些微颠倒,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