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昌的错讹百出文/西岭雪 此前我在看周汝昌的多篇研红小品文时,已经多次撰文指出其纰漏,每每遭到网友的围攻,认为这是不尊重前辈——似乎一个人只要上了年纪,就成了权威,甚至成了神,是不可以被挑剔、被纠正的了。 然而,尊重也是有原则的,我尊重老者,更尊重《红楼梦》,因此不能同意任意篡改红楼的行为,即使他已经被人奉作神像也不可以。况且,要比老,曹雪芹才是真正的老祖宗,所有的研红之人,应该首先尊重曹雪芹的原著原文,才谈得到态度端正;周汝昌自己也批评过老师胡适“大怪话”、“看得太浅”,力求应该“实事求是”,那么我实事求是地指出他的谬误,也不算不尊重吧?
自从脂批甲戌本终于刊印,这几年我已经很久不看周汝昌的书了,然而前月我的《黛玉之死》与周先生的《红楼别样红》同台召开新闻发布会,便得了一本出版社的赠书,一直没有时间拜读,直到这个周末才抽空翻了一翻,真正错谬百出,不忍卒读。
此前刘心武有个“秦学”噪极一时,把秦可卿推至群钗中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周先生的学说,大概可以归为“湘学”,全书的重要思想就是:
史湘云既是书中的第一女主角,也是书外的第一读者脂砚斋、立松轩、畸笏叟,最终嫁给了贾宝玉;
宝玉对宝钗是敬,对黛玉是怜,对湘云才是真正的爱情;
湘云有金麒麟,所以“金玉良缘”是指湘云和宝玉;
绛珠仙子指的是湘云,而不是黛玉,所以“木石前盟”也是指湘云和宝玉;
宝玉在可卿屋里做的春梦,其意淫对象其实是湘云,所谓“眼前春色梦中人”,湘云才是真正“兼美”;
蘅芜苑的对联写的是湘云,所以宝钗只是过客,湘云将来才会长住那里;
诗社的大部分作品,如《菊谱》十二首、所有的《海棠诗》与《柳絮词》、仲秋联句、乃至宝玉的《四时即事》与《红豆曲》写的全是湘云,是宝湘故事的大结局;
《枉凝眉》写的也是湘云,至少是半个湘云;红楼十二支曲中,黛玉只占半支,而湘云占一支半,故而是真正有份量之人;
连“还泪”的人都是湘云而非黛玉,“她还的泪更多更痛,不过是无人体贴领会罢了”;
……
总之,一言以总结,就是《红楼梦》纯为湘云而写,从头至尾所有人事都是在陪衬和铺垫湘云和宝玉的“金玉良缘”、“木石姻缘”,这是全书的“总布局”,“大纲领”,弄懂这一点,才算看懂了红楼。
——对于是种偏执,读者自怀见解,我已经不想多做讨论了,再愤怒,也决意保持缄默,因为研红观点的对与错,从来都不是一道“一加一等于二”的判断题。
然而,总有一些事情是有正确答案的,总有一些错误是不容混淆的,如果明白地看到“一加一等于八”也不说话,就未免如鲠在喉了。这里且随便举个小例子吧。
书中周老一再提及放风筝一段,且容我引用原文:
“放风筝那回更妙。试看:除了探春另当别论之外,宝钗的是一串七个大雁,黛玉的是一个美人,给了宝玉。这美人怎么也放不起来,气得宝玉甚至说出:若不看在是美人的面上,我就一顿脚跺烂了!”50页 看到此处,稍微熟读红楼的朋友大约已经发现了弊病:那美人风筝是林大娘也即林之孝家的送的,可不是黛玉送给宝玉的;倘是黛玉所赠,给宝玉一个胆子,也不敢当面扔在地上指着骂,还打算踏上一只脚吧?
这种错误已经不是记得清不清楚的问题了,是简直笑话。
然而周先生非但创造了这一笑话,还在这笑话的基础上引发出一大串议论来,且取一小段:
“事情已经很清楚:第一,黛玉的风筝——美人,是她自己的象征——是放不好的,宝玉为之生气不耐烦;既放走之后,为之担心,体贴其寂寞——‘荒无人烟’之境,即‘世外’也,即‘仙姝’独处之地也。生怕她孤寂难遣,又将自己的一个与她作伴——慰藉而非缠绵缱绻的‘恋’情也,何等明白!怎奈人们多是不思不悟,死抱着那部伪‘全本’原著不放,大讲‘宝黛爱情’,何其昧昧至于斯极!事情的大局已明白确定。” 原来相信“宝黛爱情”的人都是“昧昧至于斯极”的,而按照周先生篡改过的红楼情节来相信“宝湘爱情”的,才是智者,“明白确定”。
可是,他到底“明白确定”了什么?他自己“明白确定”《红楼梦》,或者,至少读熟了《红楼梦》吗?
如果这样的错误只出现一次,还有可能是记错了;然而,就在同一本书里,隔了没几页,周先生就又在第
85页再次提到了这一段,这回不知怎么又想起来宝玉的美人风筝不是林黛玉送的,而是林大娘送的了,却又随意地篡改了晴雯的来历,且看原文:
“如今再看第七回众人放风筝,主角宝玉放的是美人——单单表明是‘林大娘’送的,一个大鱼已让晴雯放走了;一个螃蟹给了贾环;而这个美人是给黛玉所放的那个美人当作伴的!这暗示晴、黛二人夭亡。晴雯正是林之孝家买的小丫头送与老太太使唤的,一丝不差。” ——非也!非但不是“一丝不差”,而且是“大差特差”,因为晴雯并不是“林之孝家买的小丫头”,而是赖大家的所买,这在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有着明确交代:
“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
可见晴雯的出身,与“林大娘”没半点关系,林大娘送不送美人风筝与宝玉,同晴雯死不死同样没半点关系。
难怪周先生研究了一辈子红楼,虽然原著记得丢三落四,却年年有新论出版——像这样子在篡改原文的基础上提出新论点来,那可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还不算,又隔了几页,周先生为了证明湘云会嫁给宝玉,大谈特谈四儿的重要性,因为正是她说过同日出生便是夫妻,而她原名“芸香”,颠倒过来就是湘云。
“如今且说,四儿是怡红院的五名被逐丫头中的最重要的一个,非同一般。后文定有新异文情。这五名是良儿、篆儿、茜雪、芳官、四儿。”(118页) 隔了只不过一页,又改了:
“在我看来,四儿之说并非真是她在姊妹四个中居末,这又是雪芹的笔端狡狯,是说她乃是怡红院中小丫头被逐的第四名了,而在她之后还有一个柳丫头,名字正叫五儿。”(120页) 刚才说过已经有五个的,这里为了把四儿排在第四,不知道把谁扔了,又拿五儿来凑数。
这都罢了,要命的是,两次点名,都省掉了晴雯这个宝玉心上第一等的人。为什么?是因为如果把晴雯也捎上,就连周老也不好意思闭着眼睛硬说四儿才是怡红院“被逐丫头中的最重要的一个”了么?
在周老的研究中,所有的人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符合自己推断的时候就看得见,不合推想了,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像这样自相矛盾的论证,在全书中数不胜数,比如黛玉、湘云、妙玉三人联的仲秋诗,在周先生看来全是为湘云而作,然而到了湘云自己写的那句“寒塘渡鹤影”,反而认为是写黛玉,暗示黛玉死在水里——而此前,他明明一再引用这诗证明湘云就是“鹤”。
为了发挥自己的一点突发奇想,周老真是把原著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了。
看来,红楼版本在“甲戌本”、“庚辰本”、“杨藏本”、“列藏本”等十二版本之外,应该至少还有一套秘而不宣的“周藏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