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一说便俗

阅读() 评论() 发表时间:2009年05月19日 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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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一说便俗
《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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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哲的人生是一部大典,可供我们反复学习和品味。杨绛曾撰文谈及文革期间与住进自己家中的“强邻”发生纠纷的事。据杨的记载,事件发生后,“(钱)锺书用手一抹说:“这事不再说了!”杨沫的《青春之歌》发表后,曝得大名,书中将以其前夫张中行先生为原形的人物余永泽写的很坏,但张先生至死不愿辩驳。元末画家倪云林曾被军阀张士诚之弟张士信派人抓住暴打一顿, 倪在这一过程中始终不发一言。当有人问受此侮辱为何竟不说一句话,他的回答是: “一说便俗。”这些例子,都在表明,在与“与坏人坏事做斗争”方面,鲁迅所主张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一种方式,避而远之,也是一种方式。
  “不说”,绝不意味着妥协,也不等于宽容,而是一种鄙视与不屑。我很同意曹鹏的说法,雅士君子受恶人小人侮辱坑害,实在不值一说,因为曾与恶人小人有过接触与过节,已是不雅;君子雅人与小人恶人相处,必然是受损害的一方,在这种情形下,“三十六计,以走为上”,如非要讨个说法,结果只能是蒙受更大的损失。进一步说,不惜拼耗宝贵时间与精力,和恶人小人一般见识,拼个鱼死网破,争个你高我低,无异于清者自觉自愿地堕落为浊者。退一步讲,小人恶人时时算计、念念不忘的,无非是多占些便宜,多捞些“实惠”,如“拓展生存空间”。但住房毕竟不是国家的领土或领空,对于有更高、更远追求的钱家人来说,“让他三尺又何妨?”因此,在钱家与“强邻”发生了那场不愉快后,很大程度出于“和什么等人住一起,就会堕落到同一水平”的担心,“我们仨”义无反顾地“逃之夭夭”、“流亡在外”了。试想,如果钱锺书一家寸土不让,继续与“强邻”纠缠和苦斗下去,无端降低和毁坏了自己人格和操守不说,妨碍了一门心思做学问,那才真正是巨大的、难以弥补的损失;而如没有主要在“流亡时期”写就的《管锥编》,钱锺书恐怕也就不再是钱锺书了。
  这一道理,同样适用于个人与社会关系的处理上。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诚然不错。但这个责,无疑也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加以承担。正如人类有君子好小人之分一样,世道也有治世和乱世之分。对于乱世,革命和改良都很正确,而改良,在身体力行方面,则有“律人的”和“自律的”之分。清末康有为和梁启超策划变法维新,反右和文革期间,林昭和张志新大义凛然,反抗黑暗专制,还有陈寅恪壁立千仞,不惜以玉石俱焚为代价坚持“不合作主义”,这些,都属于“律人的”的改良。而我们的孔子,则明显属于“律己的”改良派,即主张对乱世要避而远之,所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其实,有些专业的知识分子,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能够单独作业,“世人皆醉我独醒”。对这些人而言,生于乱世,恪守做人的原则,独善其身,最大限度地做自己能够做的事,同样能够有所贡献于社会的改良与发展,更何况多数世道,都介乎治乱之间,对真正爱好学问的人来说,愤世嫉俗,甚至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一样去批判甚至对抗之,未必就是上好的选择。读书多年,我发现,多有杰出的学者,从不怨天尤人,哀叹生不逢时,即使生于真正的乱世,也是“我心不变,我志不渝,”该干啥,还干啥。如前文提到,《管锥编》的主要篇幅,就是钱锺书在文革乱世中写就的。对这样的先辈,我很赞赏,也十分敬服。
  在国际关系的处理上,有时的“不说”,也可收“无声胜有声”之效。今年3月19日,《环球时报》刊载了刘道衡题为《面对西方杂音中国更加淡定》的文章,说随着一些敏感“纪念日”的到来和临近,国外一些政治人物、媒体、团体和个人,又开始了几乎是例行公事的对华“骂战”。以往此时,中国人往往会很愤慨、很激动,或迫不及待反唇相讥,或字斟句酌逐条反驳,显得对这种骂声相当敏感,相当在意。可近来这种情况出现了相当的变化:中国人似乎不像过去那样“怕骂”了。“当面对外国的骂声时,中国人越来越淡定了:不再逐条逐句反驳,不再因一句话跳起来,而仅仅是阐述自己的立场,并在原则问题上表态;不再对某些刺激性的语言作瞬时反应,而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可听则听,不可听则否。”关于这一变化的原因,作者认为主要在于中国日益强大和自信,但我要加一条:外交理念的成熟。我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实在没有必要对洋小人和洋恶人睚眦必报,从而耽误了社会主义现代化这一千秋伟业。面对国际上的各种杂音,正确的态度是“我们不理睬它”,最好的选择则是像邓小平说的那样,把自己的事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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