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时节——我很想母亲
冉乃彦
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直到她
90岁高龄,才到石家庄我二姐家度过了她最后的四年。母亲是我在世界上最亲的人,她离开了我们之后,我感到好像世界变了样。每当想起她,一种温馨、留恋和孤独交织在一起的奇怪感情,就笼罩在心头。今天写回忆母亲,不知为什么眼泪总是不断地涌出。
母亲总是默默地做事,轻轻地谈话。母亲对我的教育,说的话很少,绝大部分是她的行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在当时,对她的所说所做,我从来没有感到有什么特殊之处,当然更谈不上什么伟大了。但是,现在想起那些当年的小事,其实有许多是很不平凡的。
舍己为孩子 我父亲是勘探中印公路的勘探队长,不幸在抗日时期因公殉职。靠着同事有限的捐助,母亲拉扯我们兄妹四人艰难度日。那个阶段,坐着卡车搬家是我童年时代最经常的事情。
有一次卡车行进在山峦之间崎岖的公路上,大人们都很紧张,因为听说这个地段经常有土匪出没。果然在深山的转弯处,出现了几个打扮特殊的人,他们鸣枪警告,想让卡车停下来。司机哪里敢停车,反而加大了油门,想冲了过去。这时只听见山头的土匪叫骂起来,紧接着“嗖”的一声,子弹从车上飞过。这好像是一个无声的命令,随着枪响母亲急速地把我拉到她的怀里,然后死命地压着我,当时,我虽然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也知道大难临头,不敢出声,只静静地听着母亲“通、通、通”的心跳声。
母亲后来很少谈到这件事情,当我提起的时候,她总是淡淡地说“哪个当妈的都会那么做”,然后像说笑话一样讲述当时自己害怕的心情。
当有人用怀疑的口吻问:“世界上真有‘舍己为人’的人吗?”,我从未怀疑。因为母亲就做到了。
支持儿子反抗“压迫” 解放前,我们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天天有十几个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但是前院有一个阔少爷十分不讲理,于是大家决定不和他玩,没想到他的资本家爸爸竟然来威胁我们这些孩子,扬言如果不和他的孩子玩将如何如何。孩子们非常生气,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我写了一封警告信扔到他家里。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资本家气急败坏地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谁还敢警告我!”,“还说我压迫人!”。
这时,母亲轻轻地走到我身边,小声地问我:“这封信是你写的吧”,听了我肯定的回答后,她拍了拍我,默默无语。但是从她的表情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是在支持儿子。其实,“压迫”这个词,我就是从母亲的嘴里才第一次知道。
“你们为人民服务,我也间接为人民服务” 我工作以后,一段时间有很强烈的创作热情,业余时间常常写点小“豆腐块”文章投递给报社,只不过盼来的是一封封退稿信。这时听到的是别人说“不务正业”,看到的是“幸灾乐祸”的面孔。惟独母亲不同,她好象全然不知道别人的反映,只是隔三差五地问我:“又投稿了吗?”,最后总是一句话:“接着写,接着写”。
在母亲的鼓励下,我不断提高稿件的质量,一年后,终于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时母亲好象比我还高兴,还是那一句话:“接着写,接着写”。
母亲经常看我写的东西,有时也说说自己的看法,只不过或前或后总要说一句:“我可不怎么懂”。母亲的帮助总是实实在在的,她看到我的原稿字迹相当潦草,就主动要求抄录一遍。她用蝇头小楷极其认真地为我抄录的稿件,竟然被编辑们争来争去当作字帖,有的甚至作为书法作品珍藏起来。这样,一直到了
80多岁,她才非常遗憾地表示由于眼花无法抄录了,但是又提出“我来帮你翻造信封吧!(把旧信封翻过来,重新糊成新信封)这个不费眼”。她生怕我们婉言谢绝,轻轻地说:“你们为人民服务,我也间接为人民服务嘛”。
80岁的大学生 母亲一生勤勉好学。退休之后担任了居民委员会主任,每天走街穿巷,为居民办了许多实事。后来由于年岁太大,又从居民委员会退休。但是她始终不愿做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常常热心帮助别人。例如我的一位同事,他的妻子马上要生孩子,由于找不到伺候月子的人,急得了不得。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主动表示“我可以去”。这样,一个
70多岁的老人竟然能急人之所急,很好地完成了二十几天的产后护理工作。
母亲十分好学,只要不会的东西就想学。例如
60多岁退休以后还提出要学骑自行车。哥哥怕她摔伤,多次好言相劝,才改学其他。后来有了老年大学,她立刻四下打听,积极报名,竟然上了好几期。虽然我们担心她过于劳累,影响身体健康,多次劝导她在家自学,但是直到
80岁,她还是自豪地胸前佩带着老年大学的校徽,自己从甘石桥乘电车到新街口上课,每天坚持不迟到、不早退,回家完成作业,经常受到老师表扬。最后以全学校最高年龄拿到了毕业证书。
最后的榜样——捐献遗体 母亲看问题非常达观,尤其在生死问题上。她常常向我们讲“人死如灯灭”,晚年多次嘱咐我们死后千万不要浪费,还特别推崇电视上介绍的一位老人,只要求穿一身干净的旧衣服下葬。后来看到“捐献遗体”的报道,母亲又两次对我和我的孩子讲“捐献遗体更好,你们记着,将来我也这样”。
母亲于
94岁高龄在睡梦中去世。当二姐哭着在电话中说“妈走了”的时候,我顿时,感到好象天塌下来了,心里空荡荡的。当我连夜乘车赶到石家庄向母亲告别,并办理捐献遗体手续的时候,没想到母亲的这个最后的愿望,竟这样难以实现。跑了两个医院,他们都表示鉴于过去的教训不敢接受,最后一个医院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条件,我们都一一照办,比如兄妹四人都要有明确的同意表态,我们就通过长途电话得到了大哥大姐的积极支持。整个过程我一直在想:做儿女的在当前完成这件事情,真是双倍的痛苦。不过,按照母亲特别愿意接受新事物的性格,我深信她老人家会满意的。
据医院介绍,实际上医学界非常需要捐献遗体,但是石家庄捐献遗体只有两位,第一位是一位卫生局长,第二位是一位教师,现在第三位就是我母亲。可见一个新的观念要被社会广泛接受真需要一个漫长、曲折的过程,而母亲在这件事情上为我们做出了最后的榜样。当我的孩子对他的同学讲到奶奶的这件事情的时候,同学们都由衷地说道:“她老人家这么大岁数,思想这么先进,真了不起!”;最近我的一位在香港中文大学学医的外甥,看完我的这篇文章后,立刻严肃地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向母亲表示敬意。
母亲留给我们的很多,我很想母亲!
[老照片:后排从右开始——父亲冉超,母亲马湛如(母亲抱着的是不到一岁的我),我的三姨,二姐冉学彦,前排,大姐冉文彦,哥哥冉哲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