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是“新晋商”?
高举的这杆旗面向谁迎风而立?
“新晋商”这个词成为近几年山西最为热辣的称呼。 “新晋商论坛”、“新晋商研究会”、“新晋商网站”,一系列打着“新晋商”名号的活动在山西紧锣密鼓地展开,当地媒体也对此趋之若鹜。 在煤商们开始崛起的上世纪末,“晋商”这个词被诸多学者和官员从历史陈迹中翻寻出来。“晋商”最初只是作为山西旅游的一块招牌被挖掘出来。
余秋雨在山西的游历中和有关文献记载中,发现当下经济落后、灰头土脸的山西,100年前及上溯到更久远的时候,竟是执全国金融牛耳的所在。以至于余秋雨深感“抱愧山西”,他称自己没有想到曾经有这样一些商人富甲海内500年。而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反映的应该是江浙一带有钱人家的庭院生活,但导演张艺谋所选的外景却是晋商重镇祁县乔家大院,非常机巧地为余秋雨所揭示的晋商曾经的辉煌做了最形象的注脚。互为表里,相映生辉。 托邻居陕西人张艺谋的福,借学者余秋雨先生的光,“晋商”这一概念最先热起来的是“大院旅游”,一批又一批人去看那处在“穷乡僻壤”里面的大院,震撼之余感叹万千。乔家大院这个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之前鲜为人知的晋商老宅渐渐为人所熟悉。当时,晋商旧宅中的王家大院已破败不堪,常家庄园则只剩下了一个后花园,在“晋商大院”成为旅游景观后都被修葺一新。大院热了,平遥票号也热的烫手,“晋商”成了一个金字招牌。以平遥票号老板们为代表的晋商确实在中国金融发展史上写下过辉煌的一笔,触摸着斑斑驳驳的平遥古城墙,我们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晋商们当年的富庶,繁华虽已是昨日的梦,但它的余热至今还能温暖一颗颗怀旧的心。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遗存的豪宅大院,在隐约折射一群老晋商的王者气象的同时,更加清楚地反衬出当代山西民营企业的落后现状。不但与叱咤风云的前辈不能做比,即便与沿海发达省份相比,今天的山西民营企业也逊色许多。古黄河的尧天舜日早已远去了,大唐朝的风流俊才已经退场了,五代时的刀光剑影已经落幕了,宋元时的浅吟低唱已经嘶哑了,明清际的革命烈火已经淡然了,就是那喧闹一时的学大寨放卫星,也已过时了。终于,不甘心的山西人,在那个叫余秋雨的学者提醒下,又兴奋地拣起“祖上曾经阔过”的票号文化,呐喊起来,热烈起来。 在旅游之后,晋商也成为山西人宣传“5000年文明看山西”的文化招牌。2006年,反映晋商兴衰史的电视剧《乔家大院》风靡大陆,但这只是山西省追溯“晋商精神”的事例之一。此前,话剧《立秋》、歌舞剧《一把酸枣》都曾在遥远的北京引起轰动。11月份,《立秋》甚至把舞台搬到了台湾。一系列的动作背后,主办者的名单上都印有“山西省委宣传部”的名字。 2005年,山西省委主要领导易人,曾担任过新华社副社长的张宝顺接任省委书记,而在深圳长袖善舞的于幼军则成为新任省长。执政者的思路发生了变化,张宝顺在不同场合强调山西要改变投资环境,省长于幼军则把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向黑矿,并称“黑矿不除,省无宁日”。 “新晋商”的概念在这一年应运而生。 2005年8月,有着浓重官方气息的山西新晋商联合会成立,山西政经两界的首脑人物尽数出席,山西省政协副主席薛荣哲当选会长。山西省省长于幼军在会上发出的“打扫门庭、开好菜单”的演讲吸引了众多关注。 “新晋商”一词在这之后成为了山西各种活动的首选称谓。山西财经大学在一年一度的山西经济高峰论坛上开始讨论“新晋商”。山西工商部门公布的山西民营企业百强榜也被冠之以“新晋商百富榜”的名目。山西省官、商、学界的一系列行动都表明,山西意图重新塑造山西商人的形象。一时间,晋商竟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在学术层面上也成了一门显学,而在山西的行政操作中也把老祖宗的残阳当作重振山河的朝霞来膜拜。试图从中探幽烛微,炼冶出一副灵丹妙药,来疗救今天千疮百孔的人文和经济环境。 正如一位记者所说:一个世纪前的山西商人——他们在财力上和经营技术上都是商界潮流领先者——从看起来最为优越的地位,一下子可耻地坠落到一种落后地位,成为失意和孤独的一群。知耻近乎勇,复兴晋商的狂热努力很容易被理解。 “新晋商”概念出笼之初,就力图为被“抹黑”的山西商人正名。新兴产业的商人们则成为对外宣传的形象代言人。网络英雄李彦宏、航空大亨陈峰、投资银行家薄熙永成为山西省政府认可的新晋商代表人物。这些商人都只是晋籍商人,其创富经历及产业大都在外地,但在新晋商联合会网罗的上千家企业中,他们却成了主力军。这批商人遍布北京、天津、上海、深圳以及海外,基本从事金融、证券、投资、互联网等各种产业。 大陆各省纷纷推出了“鲁商”、“浙商”、“徽商”的活动,甚至在今年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十大商帮聚会,仿佛一夜之间,各省都找到了中国商道的传统。其他名号的商人们都平静地把帽子戴在了头上,唯独山西,关于新晋商的命名却引发了新的争论。
《凤凰周刊》在一篇题为《“新晋商”运动》的文章中进行了上述描述“新晋商”的复兴与运作。尽管如此高调,如此大动作,新晋商却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尴尬局面:谁是新晋商?
我们回望一下新晋商联合会成立的新闻通稿:
在21日召开的新晋商第一次会员代表大会上,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山西省政协常务副主席薛荣哲当选为首届会长,山西省政协副主席张正明,山西省商务厅厅长王淑珍,中国光大集团副总裁薄熙永,原省计委主任张奎,中国海南航空集团董事长陈峰,百度公司总裁李彦宏,香港招商集团董事局主席秦晓,太钢集团董事长陈川平,山西煤焦集团董事长杜复新,安泰集团董事长李安民,山西国际电力公司董事长郭明当选为副会长,省上市办主任赵胄豪当选为秘书长。 在22日的成立庆典仪式上,新晋商联合会特别聘请全国人大常委、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副主任王茂林,北京市市长王岐山,富士康集团总裁郭台铭担任新晋商联合会名誉会长,聘请省政协主席刘泽民,原山西省政协主席郭裕怀,副省长王昕、牛仁亮担任联合会顾问。庆典由省政协常务副主席、新晋商联合会会长薛荣哲主持,百度总裁李彦宏代表海内外晋商在庆典仪式上发言,省国际电力公司董事长郭明宣读了《新晋商宣言》。 省委副书记薛延忠代表省委、省政府祝贺新晋商联合会的成立,并希望新晋商联合会为推动山西经济腾飞作出积极贡献;省委书记张宝顺,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副主任王茂林共同为新晋商联合会揭牌。 副省长宋北杉主持了随后举行的新晋商国际论坛,副省长王昕、中国海南航空集团董事长陈峰、百度总裁李彦宏等先后进行了主题发言。 当天正式成立的新晋商联合会共拥有1048个成员,其中468个机构成员,580个个人成员,成员分布国内外各地。从这个新闻通稿中,我们能读出什么来呢?
观察人士如此评论:新兴产业的商人们则成为“政府认可”的对外宣传的形象代言人。网络英雄李彦宏、航空大亨陈峰、投资银行家薄熙永成为山西省政府认可的新晋商代表人物。这些商人都只是晋籍商人,其创富经历及产业大都在外地,但在新晋商联合会网罗的上千家企业中,他们却成了主力军。这批商人遍布北京、天津、上海、深圳以及海外,基本从事金融、证券、投资、互联网等各种产业。
从新晋商联合会的成员逐个分析,我们完全能印证这一点。
“新晋商”这张名片的制造者们似乎无意将这一头衔奉送给煤商。“我们的成员中煤老板很少,有的话也是大型的国有企业。其实现在山西没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新晋商,这个联合会除了要联络各地晋商成为一个群体外,更重要的是要重新倡导晋商以前的那种精神。”新晋商联合会的理事姚宝说。这位晋商话剧《立秋》的编剧认为煤商不应该成为新晋商的主体。
“确实有一些民营企业家,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为山西考虑。如果说外省的企业家来山西,把煤挖完了污染一下,走了,我觉得还是有情可原的。但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山西人,把山西的煤资源大批的转出去,甚至是破坏性地转出去,我觉得是良心坏了,这是应该讨论的。”前山西省委宣传部长申维辰在一次晋商论坛上有感而发。于是,本土煤焦商人中的大部分则在这一轮的文化加冕运动中备受排挤、冷落。
在这场“晋商复兴运动”,或者说“晋商文化加冕运动”中,政府的主导思想,或者代表政府思想的社团组织,都似乎要把“煤商”这一概念远远地撤离“新晋商”。换句话说,“新晋商”实际上就是为一度遭到各种非议的“山西商人”正名,而山西商人之所以遭到非议,是因为“官煤勾结何时了;豪奢之风何时了;矿难事故何时休;生态移民何时止;文化产业何时兴。”箭头直指煤商。
但是,煤商不算“新晋商”,那么,什么是“新晋商”呢?
没有人给出答案。
于是,我们看到了,在这场政府搭台、商人唱戏、文人捧场的加冕运动中,高举的旗帜竟然没有任何诠释。
山西省社科院能源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夏冰认为,新晋商的概念相当模糊,在商人的概念中会有多种的商业往来,而煤商们则大多仍只是处于订单销售阶段,新晋商不包括煤商也会有这种考虑,但显然不应该将之排斥在外。
“煤商为什么不是新晋商,我认为他们是不能忽视的一部分。”在山西省政协文史委员、晋商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高春平看来,煤商的崛起是时代的产物,他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社会财富和社会资源,已经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经济力量,将之排除在新晋商的门槛之外显然不合适。
政府以及相关机构如此,问题的另一面,是许多的人对“新晋商”这顶帽子并不感兴趣。
“披上文化的外衣就成新晋商了吗?”一位只读过初中的煤商不以为然。介休市富豪阎吉英投资
7亿元开发绵山,使之成为山西晋商大院文化旅游中的重要资源,但当选新晋商联合会副会长的却是他的同乡李安民。
“我觉得我还没有资格被称为新晋商,因为我只是一个商人。”太原富豪张新民的说法代表了一批煤商的心态。“新晋商”这样的名片对于重视实利的煤焦商人们来说吸引力并不巨大。
除过煤商是不是新晋商这一概念悬而未决之外,还有一个概念让许多人士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什么是新晋商?什么是晋商?新老晋商如何区分?
山西财经大学教授崔满红对“新晋商”的提法表示了不同意见,在他看来,现在的山西商人跟“晋商”没有任何关系,而山西煤焦商人们的企业操作也与现代企业的理念相去甚远,他甚至不愿意称他们为企业家,而只愿意称他们为“企业主”。
《中国商人》杂志编辑部主任侯耀晨发问:“老晋商”未必就是旧的、“新晋商”未必就是新的,新晋商应该是一个承前启后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划时代”的概念。因为,即便在纯商业层面上作为,依旧没有资格跟“老晋商”相提并论。
”“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新晋商代表的是一种商业势力呢,还是一种人生信念?也就是说,解决一个基本的问题,如果新晋商是一双新鞋子,那么放在鞋子中的脚,应该是怎样的两只脚,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
遗憾的是,没有任何机构或者部门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那么,我们要问:这个运动如何来玩?
山西大学教授崔满红就极力反对将“晋商”神化,也反对“新晋商”概念的制造,在当地媒体组织的一次会议上,他公开发表反对意见,这之后他就很少出现在官方的“新晋商”论坛之中。
作为新晋商联合会常务理事的姚宝说起这事颇有感触。“我们的成员中煤老板很少,有的话也是大型的国营企业。其实现在山西没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新晋商,这个联合会除了要联络各地晋商成为一个群体外,更重要的是要重新倡导晋商以前的那种精神。”姚教授说尤其是诚信,这是当年晋商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也是现在中国商人非常缺少的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