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十九日到二十日,成都刚刚度过连日来所有不安夜晚中的一个。但看上去,它比此前的夜晚更不安、更慌乱。街上警报乱响,人声嘈杂如集中上下班。晚上十点左右,我们相继得到了来自各方的消息,称晚上可能有一次非常大的余震,六级,又说七级。数个小时之后,我看到文字表述:汶川8.0级地震余震活动水平为6-7级左右,5月19日-20日汶川8.0级地震余震区发震的可能性较大。
人们纷纷跑到大街上。 第一时间,我试图联系腾讯成都站的同事,没有消息。我赶到他们所在的办公楼,才发现楼已封锁,黑灯瞎火,保安紧张地跑过来。从那一刻起,一直到次日凌晨两点,通讯网络变得非常繁忙,到处是站在街边打电话的人。我们所住的酒店,服务员称可抗八级地震,但是整个城市散发的不安全感已经深深袭击了我们。晚上十一点二十九分,往后方传了两张图片,我们带上设备和衣物,匆匆撤离十三楼。
除了大街上,看不出来又什么地方好去,我们跟很多人在大街上。有点累,就枕着背包躺在路边。一遍一遍地调试着卫星电话,后悔没有从宾馆带出床单和枕头。背贴着大地,感受着车声沿着路面滚滚而近,竟然觉得塌实。城市的天空似乎总是玫瑰红的,好不容易才找到月亮。抬头看两边的高楼,没有任务迹象表明它将怎样。倒是头顶上方的一盏路灯,仿佛已看见它晃动着下坠的样子。
内心慌乱,同时又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慌的。慌乱的感觉很奇特,多半产生于还有机会和选择的时候。等到真正身陷绝境,反而易冷静下来。想起十四号在北川,情况紧急,让撤退,并不觉得害怕。在那个乱成一锅粥现场,你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更贵。只有汇入人群,互相帮助,一起进退。当然,那不叫勇敢,是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一样,别无选择。
我们在马路边暂时落脚。 ……我甚至都已躺地上睡着了,成都的同事找到了我们。决定转移到一位当地朋友所开的咖啡馆。这时候张目四顾我才注意到,我们所在是一个桥边,建筑结构复杂且交通繁忙,是非之地。咖啡馆有一段距离,我们背包步行,穿城而过,开阔地带,不少市民当街坐卧,有人打牌,有人说笑,有人睡得香甜。这个城市的曾经的闲适依然有迹可觅,那些用于露天喝茶的椅子,看一眼都觉得犯困,过于舒服了。
即使是现在,成都依然是一个让人对美好生活发感慨的城市。一天当中,无论什么时刻走进店里,总有东西可以吃,服务生热情周到,川音嘹亮。街上流动着着的精心打扮的女人们,各种款式各种花色,笑魇如花,形成这个城市流动的风景。从灾区回到宾馆,脑海里回放百里之外的水深火热,生死一线,每有隔世之感。看见别人开心,也分不清这是对他人死之冷漠,还是对个人生之乐观。也许高兴总是对的,不必再表现悲伤——已经如此悲伤。
我们来到的咖啡馆在二楼,已有一些朋友先转到了那里。这里宽敞、安静,有书、音乐、咖啡和续不完的柠檬水,不过连日的折腾让我们只想睡觉。我运气好,占了个宽大的沙发,躺上去,一下却睡不着了。想起当晚在天府广场的人们燃烛悼念活动。那是一场人多到你一不小心就走丢的活动,白天各自奔忙的互不相识的人们,为了悼念自己的遇难同胞,也为了抚慰自身受伤的心灵。八点钟,大家排着队,点起蜡烛,喊起了口号,从“中国加油!”到“四川雄起!”有人流泪,有人唱起了国歌,更多的人沉默,完整保留了内心的悲伤。
悼念活动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现场人山人海,蜡烛照亮了大片的夜空。大部分蜡烛点亮了数分钟之后,有组织者提醒大家熄灭,因为灾区群众还很需要蜡烛。现场秩序良好,散场时人们主动带走了垃圾。回想那一幕幕让我感到内心温暖。虽然,一如所有的广场运动一样,即使是现在,也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参与的意义……
想着想着睡着了,错过了据说的好几次余震,但传说中的强震目前还没发生。今日清晨起来,对前夜的紧张不好意思,不满意,觉得原本不用那么慌张。我们的司机到咖啡馆跟我们见面,昨晚他凌晨两点回家洗洗睡了,他说生死有命。我们老家也有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经历地震部分改变了我对命运的一些看法。
我以前十分讨厌探讨并相信命运,以为那都是一地托词,主动放弃生而为人要努力的责任。现在来看,探讨命运或许是为了直面人的渺小卑微,以寻找出路和安慰。我们此刻的脆弱与痛苦,正是是因为在那些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或者已经在黄泉路上的数万同胞身上,还有我们的爱和情感,良心所系。不问丧钟为谁而鸣。他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当然,我不认为对灾难和人类自身的反思和检讨应该停止下来。人说多难兴邦,如果从个体的角度,只有接受自身能力所限甚至无能,接受突然死亡,经历对生之极度渴求和追问,才变得更强大和从容吧。
二十日清晨的成都街道,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