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文/黄明
　　夜色如墨。我慵懒地半卧于急诊室的椅子上，睡眼惺忪。时钟已经不可避免地突破了两点大关，陆续赶来的急诊患者数量如今也随着这黑得越来越深的夜变得惨淡不已。
    人一空闲下来，睡虫就像抓住了机会，拼命往愈加空白的脑袋上挤。师傅已经在隔壁的值班房里与周公下棋，且下得热闹不已。而我，在隔壁此起彼伏的交响曲中被睡虫勾引得愈加无助。
    从我的角度向门诊大厅望出去，漆黑一片，似乎踏出这座门，便到了漆黑的地狱。有时病人鬼魅一般地从天而降，头上裂开的口子似乎给了鲜血往外喷射表现的机会，血就像小喷泉一般积极地往外涂色，当然最得益的无疑为海拔低一点的脸。从黑夜进入光明的门诊大厅，洒满红色线条的脸顿时在突然出现的灯光面前生气不少，反光得让我经常在朦胧中似乎见到了午夜凶铃里的吸血鬼。
    守夜的护士在120电话旁边不安稳地用手垫着脑袋。午夜凶铃随时都能在漆黑安静的夜里响起，睡眠此时也当然无法安稳地填满整个身体。
    时钟与留观病床上的患者心电监护仪勾引在一块，竟你一句我一句地合唱了起来，成为一对整个急诊里面最为虔诚与弦律最为稳定的组合歌手。
   “医生… …。”这声音就像在安静的森林里突然出现一声枪响，接着整个森林都苏醒过来。我的脑袋开始注入了理性，守夜护士也因此探出了头，组合歌手似乎在一时间进入了休眠状态，隔壁的交响曲顿时了无声息。
   “你，快看看，这孩子… …”一位男人搂着约莫2岁多的孩子冲进了值班室。没赶得及整理情绪，男人已经准备把小孩扔给我。孩童脸部通红，呼吸急促，硕大的脑袋顶着细小的身躯，就像被成熟稻穗压弯了的稻杆，摇摇欲坠。
   “硬物堵塞了气道”，这是我脑子里面所能够产生的第一反应。急诊医生有时就跟摸麻将牌一般，久了也能略知一二。
  “把孩子倒过来，使劲拍他的后背。”我命令那位男人，医生在生命面前总是享有施加一切命令以挽救生命的权利。男人紧张地照做着，孩童就像从后脚一把抓起的小猫，嘴里“呜呜”地表示对体位改变的不适与不安。
  “用力拍他的后背。”我又命令道。领导对命令使用都有着一种惯性，特别是当执行人员特别勤力并一丝不苟地完成时。
   慌乱的男人用中劲拍动着小猫的身体，“呜呜”声开始大了起来，看得出，男人在不断地调试着力量的份量。
    突然，从小孩嘴里滑出一枚小硬币，硬币仿佛极度想挣脱狭小的气道，一股脑地撞击在地板上。金属砸地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像久旱的乞讨着，在一位好心路人经过之时，甩出一枚足以解决一顿饭的硬币，当兜里面的金属撞击声再次重现时，让乞讨着又看见了继续乞讨下去的希望。
   小孩终于哭出声音来，就像窒息的患者突然得到了气管切开通气。男人不由自主地笑了。
让男人照顾小孩，可见他们的足够粗心。
   不知是被自己的呼噜声惊醒，还是被这平地响雷般的声音吵醒的师傅此刻缓缓而至，东西半球分界不明显的头发，有一小片凹成了盆地，又有一片堆成了火山。
   “什么事？”师傅的声音显得疲倦但深沉，语气中带有颠怒。
   男人涨红的脸没来得及退潮，又涌起一阵红浪。
  “小孩… …不小心，吃了个硬币。”声音很小，男人想掩饰自己的疏忽。
  “没事吧。出来吗？”师傅提高了声音，但是脸却对着一旁的我。
  “嗯，出来了。”男人抢在我的前头说道。
  “小林，夜晚还安静吧？”师傅再次问道。
   我点了点头，忍不住打个哈欠。急诊的日子呆得长了，应急神经也随及变得迟钝，相反，睡虫依旧在不屈不挠中。
   师傅已经走远。不一会儿，交响曲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