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剪刀 一
您可曾有过或者想象过这样一种辛酸?新婚的妻子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甚至不再在意世俗之中她一心想要探究的爱情,婚姻,伦理等问题,毅然地弃绝尘世,恰似专心悟道而出家做了尼姑。而瑞,在北京这个大城市,虽说他是个知名的发型师,以他目前的想象,即此便是再辛酸不过的体验了。潇潇作为他的新婚妻子,似乎在多种难以言喻的因素下,独自隐匿在山东青岛的“海云庵”内。
潇潇临走之前并没有与瑞商量她的这一抉择。甚至在她临到最后的瞬间究竟内心潜伏着哪些常人无法理解的冥想,瑞肯定也无从知晓。说起冥想,作为建筑设计师的潇潇,不是经常从空间,结构,美感等方面钻研专业上东西的人,而是中国年轻一代女性中少有的惯于沉浸在某些关于生死,性,伦理道德而苦思冥想的人。例如爱情,她以离婚,再婚去体悟;恐惧死亡,她以站在高楼顶上战战兢兢地想象跳下去的种种场景来训练自己而借以解脱恐惧。
这无非在瑞的小小而私密的发型工作室,潇潇成了他最为关注的对象。在相爱初始,潇潇与前夫尚未离婚,她的那些独到的,对各种伦理现象,道德观念等问题便频繁地与瑞交换想法。暧昧且推心置腹的程度,宛如两个哲学家在夜路里,一面讪笑那陈腐老套的社会规则,一面相互搀扶着以免失足在哪个泥阱里。
不过潇潇每次在长时间冥想过后,仿佛真的会对某些问题有所重新的认知,哪怕是关于死亡。原因是她并不拜读什么康德,柏拉图或是苏格拉底,而是直接对佛教的“生死”命题而苦苦思考,并经常侃侃而谈。从气质上,颇像一个哲学家;而从素质上,看她面对小动物的死,和日常听说某人车祸,癌症,自杀等现象,她的眼睛便会哭肿几天,以致于让瑞认为,她哲学方面的冥想仅仅使她比常人更加脆弱,从而泪腺也失去了调解机能。
潇潇失踪一个星期以后,瑞才得知她出家的消息。开始,瑞只认为她是一时冲动,而导致这种冲动的原因是这个社会的反复无常,到处充满谎言,背叛,与她的理想主义背道而驰造成的。实际上,瑞深知是自己令她彻底绝望。由于在他私密的工作室里,瑞有着王子般的气质,除了他专业的美发技术和艺术创造力,便是他健身房里历练出来的魁梧身材,紫外线灯罩下晒出的古铜肤色,犹豫而扑朔迷离并随时传递着暧昧不清的眼神,致使这里每天穿梭着各种空虚却充满姿色的女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显然是无论从他的外表还是他的内心,他都不愿意流露出悲苦凄凉的一面。虽然瑞已经厌倦了长时间从漂亮姑娘身上如何发展成浪漫爱情的臆想,但那些被忌妒,不安,空虚所束缚的女人们,甚至比瑞自己本身更加坚实地存在着。然而,诱惑,神秘,和性欲本身,时常令瑞一想起女人那玩艺儿就会燃起憎恨的烈火,沉积在体内肮脏发臭的性欲便会旧态复萌。马上,缺乏弹性的情欲立即就陷入被动的淋漓之中。连瑞自己也无法确知,什么时候一直温驯而憨厚的他开始和所有中国年轻一代人一起空虚,矛盾,扭曲,挣扎?
一直以来,潇潇孤独地冥想,在日常生活中,已成为她的习惯之一。致使她原本就安静的脸上更加显得孤独。她修长的身材,及腰的长发,从任意一个角度都难以想象会有着如此安静的脸庞。潇潇的脸色白皙,清透,与传统的瓜子脸相比,她的显得有点方。似乎恰好配合五官比例,她的方脸没有突出的棱角线条,高挺的鼻子,永远闪着水样波光的眼睛,尤其是那颗长在下巴正中央的红痣,使整个脸颊看起来孤独中隐含了不甘孤独的气质。潇潇宛若野生的白玫瑰,在拔去身上的刺以后,依然保持着它的危险性。
倘若瑞告诉身边的朋友以及工作室的客人潇潇出家的消息,或许他们只会当作听书一样,想象着故事里所谓具有危险性的情节,无非这情节注定走向了具有诗一般的结局----出家。而另外致使潇潇出家的重要情节,应该是马兵的出现,确切地说,是马兵的死。
那一刻,瑞正在和潇潇做爱的当口,周虹在电话里悲恐地哭喊着:“马兵死了!马兵死了!服药自杀了。”当时潇潇和瑞都被那噩耗震慑在床上,相互感觉到对方的抽搐。而后不久,潇潇便知道了马兵寻死的原因,并且好一阵子,又重新进入了她孤独的冥想之中。
那时候,北京刚刚入冬。瑞和潇潇订婚派对后不久,马兵实现了他自己的预言,以死来抗争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在夹缝中生活的种种痛苦。除此之外,似乎只有瑞了解的,他那完美至极的理想主义性格也因此而永恒了。 然而,马兵仿佛未经深思熟虑,一个同性恋者,将死后的遗产留给瑞,对他----一个生者的将来意味着什么?虽然那一大笔遗产可以完成瑞未来的事业理想,更可以圆满马兵他自己的夙愿----让自己所爱的男人如愿以偿,并试图代替自己完善他残缺不全的性倒错者的精神的一生。
听说潇潇出家的消息,瑞唯一的亲人祖母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她无法听到这样不幸的消息了,原因是马兵死后,祖母的肝癌就恶化了,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那年中秋,瑞回家探亲,马兵说自己出身南方,从未见过厚厚的白雪。他在时尚杂志社做时装编辑,休长假是常有的事。尤其那段时间,马兵与瑞之间工作上的合作比较频繁,拍杂志大片,封面等等。久而久之,便奠定了很深的友谊基础。瑞回家的前一天,马兵在电话里说:
“我就住在你家里,和你家人一起住就可以。”
“可是我和祖母住在一起,都是住在叔叔家里,”瑞仅仅是有些为难,从小寄人篱下的感觉至今难忘,东北的叔叔家里并不富裕,再多一个人回去,哪怕几天,恐怕也会招来没有好意的怨恨吧?
“就几天而已,我不会让你的家人厌恶的,要不我住酒店?”
果然,马兵在瑞的叔叔家住了几天,短短时间里,给家人都留下深刻的印象。患肝硬化的祖母,整日笑呵呵的,饭后空闲时间会对瑞说:
“如果你还有一个像马兵这样的哥哥多好,你爸妈也会安息的多。我也就不那么挂念你了。”
后来,祖母得知潇潇和瑞的婚约,正是她的肝癌晚期。瑞整日无处不在地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直到祖母临终前,微笑地看着瑞,叮嘱道:
“和潇潇结婚吧,多好的姑娘!不要心浮气躁了,和她过上一辈子,也是你小子的福分了。”
然而,祖母哪里知道,潇潇的性格及习惯?她怎么会知道瑞会爱上一个整日沉溺在幻想之中的女人?她更加无法想象,马兵是爱着自己孙子的性倒错者的男人?
马兵生前有一短暂时间经常与周虹密切来往。这并非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不清的东西。实际上马兵是一个不能爱女人也不能爱男人的男人,他美貌绝伦,却只能爱自己。他丧失了除了自己谁都不能爱的能力。瑞只是很像他,在瑞身上,他在寻找自己的影子和理想中男人的形象。而周虹,是与瑞所有女人之中保持性关系最持久的女人。三流演员的生涯,令周虹身上有种瑞不能轻易离开的特殊的东西,关于性的,放纵的东西。当初他们都是出于性或身体的需要,并且没有人认为保持性而不谈论爱有何不妥。甚至周虹知道了瑞与潇潇结婚的消息,依然保持着性关系。倘若说,潇潇是那白色的玫瑰,有些危险,那么周虹一定是那妖美的罂粟。直到后来,瑞真的要结婚了,周虹才不可收拾地疯狂起来。那么,马兵和周虹厮混在一起,显而易见都是出于绝望而从对方身上探究瑞的一切消息。
寒冷的冬天,马兵死了。为自己是同性恋者而死。为了瑞----仅存在理想中的男人而死。这无疑让“活着的”瑞感到痛苦和愧疚。哪怕没有那50万的遗产也好,它致使瑞活在“死”的恐惧之中,无法正常呼吸,无法专心剪头发。有很多次剪发时,剪到自己的手,鲜血直流。尤其深夜里,“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卧室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着恐惧感,甚至,在性交时,那个影子都无处不在。
潇潇跟瑞提出分手的那个夜晚,寒风在他们周围肆虐着。透过薄雾般的灰暗空气,他们模糊地望着对方。瑞歇斯底里地解释着自己放纵和堕落的理由,是因为他不想保持清醒状态而见到无处不在的马兵的影子。潇潇只静静地听,仿佛痛苦辛酸的体验莫过于信任一个自己爱的人撒谎。后来,泪水模糊了她那怀疑的目光,无比悲怆地说了许多话:
“周虹是怎么回事?”“周虹告诉我了,你们的整个过程。我应该高兴你选择我结婚吧?”“我要和你离婚!”“爱情,有时像谜一样不可思议。有人甘愿为它去‘死’?实际上,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看清楚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便已经‘死’了。所有看清楚它以后还‘活’着的人,以后,就不会‘死’在爱情的手里了。”
迄今为止,瑞都憎恨那个冬天。憎恨周虹泄密,马兵自杀,潇潇出家。
不过,当瑞放弃工作室的生计,开始近乎冒险似的旅行时,第一站便去了山东省青岛市里的小尼姑庵---海云庵。
潇潇住在寺庙里,而瑞就住在旁边的一个小旅馆。瑞每天都在寺庙的里里外外踱步徘徊,有时进去烧香,拜佛。有时倚靠在寺庙的门口看着前来朝拜的人们而发呆。然而,他始终没有发现潇潇的踪影。
这一天,阳光明媚,使青岛冬天的天空湛蓝无比。和煦的海风与北京的寒风相比,显得柔和而没有敌意。寺庙里空无一人,瑞的心里发慌似的,在寺庙里团团转。心想,这里的尼姑简直就是干净的厨房里的蟑螂,整日在这里喧嚣的世界角落里逍遥自在地过活。在这样一个清闲安静的地方,不活上一百岁,也准能活到九十岁。没有任何危险,烦恼地生活在这里,从而构成了世界上不同的另一品种的人。
直到下午,他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稍微靠后的有很多尼姑聚集的经房,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徘徊了好久才上前问一位老尼姑,说: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刚来的姑娘,叫潇潇,萧潇?”
“对不起,没有。”
怎么可能呢?是潇潇的妈妈告诉我的。瑞想着。一面瞪起大眼睛纳闷起来。但总的来说,瑞还是对尼姑庵的这种生活状态感到不满。
“她是我的妻子,刚结婚没多久,您能帮帮忙吗?”
“对不起,这里真的没有这个人。”
说完,老尼古满脸难堪之色,走了。情急之下,瑞上前就抓住老尼姑的胳膊,正要说:你们这些臭尼姑,整天就是知道在这里逃避世俗,持斋念佛,对社会对国家你们做了什么?还要人们给你们吃,盖庙。还一问三不知......
这时,还没等瑞的潜台词说出口,后面就走上来另外一个尼姑,低声地说:
“这位施主怎么来这儿了啊?这里是佛家净地,你不要拉住师傅的胳膊,放开吧。”
“潇潇!”
“麻烦你赶紧离开,过去的早已过去,不会重来。潇潇这个名字已经不存在,这个人也不存在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妙云。”说完,潇潇转身走了。
蓦然间,瑞感觉世界的界限可以分成千万种,眼前与潇潇的界限就不亚于生死的那道界线。冥冥中他想起潇潇曾经说过:我经常感到一种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不知道有没有人不怕死,或者很轻微,我自小时候就时常想象死后的景象,那是最永恒的虚无?还是有灵魂存在并对生前存有记忆?我认为死亡是我人生中冥想的最重要的课题,除了死亡,我最恐惧的是见不到你。在我的感情即将枯萎,你似雨后的阳光,一直在我心里燃烧着希望......
“你真的死了。”望着潇潇的背影,瑞大声喊道。“你死了,你真的死了。可是你无法逃避。”
“那摩阿弥陀佛......”
潇潇的经声渐渐远去,瑞感到无比空虚。记忆完全被潇潇那尼姑帽子边缘露出的泛青的头发茬所占据,继而是为她那及腰的长发修剪,,烫卷,染色的情景。
回来北京以后,瑞最常去的便是“雍和宫”。他试图从那里的朝拜中,感受到潇潇的气息。他也经常找一段经文来念,为了让经声穿透时空进入潇潇的心灵。就连从不相信的转经筒,他都无数次地转动它,为了潇潇曾说过的轮回,他渴望能与潇潇再度轮回成夫妻。
有一天,已经是春色盎然,雍和宫里的树木已经变绿,其中盛开着各种鲜花。瑞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沉思,幻想,忧郁着。
一个喇嘛从远处缓缓走来,离瑞愈来愈近。瑞突然站起来,冲着喇嘛走过去,深施一礼,说:
“师傅,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喇嘛安详地看着他,既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态度,笑了笑。
“嗯?”
“师傅,人如何能从过去的悔愧之中解脱出来呢?”
“你现在不久很好吗?”
“没有师傅,我很痛苦。”
“你已经解脱出来了,只是你不愿意离开。实际上过去的已经不存在了,你就在这里,只是你的心没有和你一起同在。看看天上的云,都走了一千里了。”
这深奥的佛家语言,让瑞在雍和宫里又坐了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分,瑞都百思不得其解。那一刻,瑞似乎对美发这一近似艺术家的活儿,在感情上也并不那么偏爱了。紧紧围绕着潇潇的行为思考,在这残雪早已消融的春天,潇潇宛如一株白色的野玫瑰开始了生命的再次绽放吐艳,在结束了毕生都在探究的哲学,冥想的课题以后,开始了生命的另一种复活。
潇潇内心是否真正达到了超脱的境界,瑞不敢悱恻。然而,即使割舍了世间的一切恩爱和责任去寺庙里修行,难道不是一种逃避吗?瑞心里想。否则,一个真正超凡脱俗的人又怎么会惧怕世间的种种烦忧?
无论如何,瑞无法停止对潇潇的自我放逐的思考。甚至臆想着有一天将工作室----美发的事业放弃,像放下一切出家的潇潇一样,也剃度出家。那仿佛是唯一能够与潇潇的精神紧密连在一起的渠道。
直到有一天,瑞又从雍和宫出来,在大门口外,正在左右彷徨的时候,周虹就出现在他的眼前。如一束艳丽的罂粟花坦荡而淡然地舒展着叶瓣,在春天的艳阳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