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色的剪刀 三
倘若旅行能给人以最轻松愉悦的经历,那么,与潇潇同行便是瑞的冒险性愉悦的体验。在瑞自身,也明知其结果如此。所以,他以手机短信的方式,向所有的客人群发了即将旅行的消息,他们奇妙的爱情关系也从此拉开了序幕。
去机场之前,他们二人说明了付账方式。即自己负担自己的一切费用。即使有一方有经济能力并且愿意支付对方的当口,诸如买饮料,小吃之类的小钱,也都是由双方各自承担。潇潇在经济上明显宽裕瑞很多,别说瑞想买单她不肯,有很多次,她还有意抢着独自付账呢。必须承认,在这种稍向一方倾斜的关系中,能够保持这样的钱财关系,而又无损于双方脸面的问题,事实上,是出于两个人仍处于友情的关系上。为了不让人感到人生的冷漠,他们总记得上一次付帐的人是谁,乃至费用的数目。在此意义上讲,潇潇也不失为一个单纯的冒险性旅行的伴侣。
上了飞机,由于距离较近的缘故,瑞开始以审视陌生人的眼光一样看着潇潇。她的那张略显瘦长的脸,虽不十分突出,但有着无论哪个群体中都极其引人注目的五官长相。实际上,总像各种人等富有个性典型的容貌,一般说,就像是另一个人的脸庞。 由于她老公经常不在家,她就比较喜欢一个人在自家的躺椅上,沙发上和衣而睡,因此,浑身上下会有几处明显的污迹。但其独特性的服饰,却有一些令瑞心动从而震惊的成分。
不知为什么,瑞的喉咙一直过敏般地咳嗽,打喷嚏。除此之外,飞机上二人都无所苦。飞机离开北京以后,他们才开始热情地交谈,并且越来越投入。飞机很快飞进云层,四周的人们仿佛都进入了梦乡,它们却交谈的忘了情。其原因是,他们都喝了啤酒。而潇潇不善于饮酒,却喝了两听青岛啤酒。于是,多半是潇潇一人侃侃而谈,感觉说的越多就越发远离核心。当时,她过于热衷的头脑总是考虑着怎样控制冗长的啰嗦话,像飞机的刹车系统做逆向转动的功,达到制动的目的。谈话的内容,最鲜明的便是潇潇陈述自己的婚姻,以及二人对婚姻,性,乃至信念方面的不同看法。最后,才谈及哲学,佛学和有关西藏文化的话题。
“我为了爱情走向婚姻。”潇潇倚在靠背上,感慨却坦白地说道,“第一次结婚时,我二十二岁。先生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学建筑设计,他学建筑电子和预算。相处了三年,就结婚了。那次婚礼很隆重,他毕竟是北京高干的孩子,父母在这方面也是很苛求的。我当然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而且单亲,只有母亲一人。无论如何,他不该在结婚第二年就找别的女人,如果不让我知道的话,也不会离婚那么早。”
瑞十分担心旁边的乘客没有睡着。为了使潇潇能停顿片刻,他带着讽刺意味,微笑而冷峻地说:
“如果他做的高明一点,你发现不了,事情会有变化吗?”
这句话并没有使潇潇感受到什么重击,只是让她短暂地进入沉默状态。继而,她眨着眼睛,脸上由于酒力泛出红晕,重新挺了挺身子,高声说:
“我现在也在想是怎么回事呢。对于爱情,我常常做些专注的冥想呢!每一天都想。任何一位伦理学家,哲学家,它们能够彻底认真地用清醒的头脑进行探索,或写著作向人们表达,然而,他们从没有针对爱情给与答案。对爱情的背叛,对爱人和爱自己的人做出伤害的事,在我看来,是人类多重欲望本身促使的吧?爱情,仿佛只有发生的时候,才是爱情。像我现在的老公,原本以为我愿意做他一生的老婆,但婚姻与爱情是交错存在的。”
“你认为在你的一生,爱情是最重要的?”
“不完全是。爱情,婚姻,性,我觉得是应该紧密连在一起的,缺少一个,不如全盘毁掉重来。好像是小时候单亲的缘故,我看到,和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就是缺少爱情,婚姻,性的女人。实际上,我对于生命的部分,和情绪方面的东西,比如卑怯,勇气,失望,挫败等问题,我都时常不可节制地胡思乱想。”
潇潇类似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瑞看着眼前的潇潇面带自恃而无表情的劲儿,再由于体内散发出了啤酒的麦香,也开始增添几分醉意。怦然心动的同时,瑞感觉西藏之行,庆幸与潇潇心灵的贴近。这样,潇潇问起他短期的理想时,他也把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的计划向潇潇阐述了。
“我打算开一个大店,不能老是在家里充当一个伪艺术家。当然,不只是美发,还要增加化妆,美容,服装,摄影什么的。不过,目前这只是一个理想而已。经商?哈哈,我不懂,好像也不喜欢,我更愿意在创作方面成为被瞩目的人。哈哈,这算不算另外一个理想?”
潇潇懒洋洋地聆听着。而瑞,随即把自己开店的事,向刚刚熟悉的女人和盘托出,感到噬脐莫及。而情绪,一旦向这个方向倾斜,便开始对飞机内窄小的空间和婴儿的哭声感到气愤。潇潇仿佛也在生着闷气,一言不发。无意间,瑞感到空调的凉气有点彻骨,并且吞咽几口唾液之后,飞机轰隆隆地发出强烈的噪音。
瑞开始想:这是个初夏的季节,适逢我进入夏天,就是我交好运的时候。幼年时,家境贫寒,吃点当季的水果也要等到全部落价,祖母才从裤子深层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钱,买上几个桃子,杏之类的水果。然而,自从上小学二年级的某天黄昏,家乡低矮的土房空隙间总会有一轮桔色的落日,用竹竿似乎就能将之挑起。邻居的女儿,总会隔着矮墙塞过来一把盛夏时节略带青涩的樱桃,还微晃着身子朝我傻笑。我吃了一颗,甘甜鲜美。然后,跳起来做到墙头上,将她抱起,把嘴唇贴向她的嘴唇。片刻,我推开她,跳下墙哈哈大笑,我把那颗樱桃核留在她的嘴里了。幸运的是,那时不但每天有樱桃吃,还有那软绵绵,略带自然芬芳的嘴唇。
瑞这么一想,虽则自己像个少年流浪者那样长久躺卧在街道上而感到清冷,由此契机,毕竟也有了几分慰籍,终于昏昏入睡。当他因耳洞深处一阵刺痛,睁开眼睛时,发觉飞机正在降落,不是拉萨,而是成都机场。 瑞粗浅地认为,或许是西藏地处世界屋脊,飞机飞上高原需要停歇。
一直到了拉萨,可能由于人的体质问题不能迅速适应突如其来的缺氧环境。然而,在这方面,瑞没有多加思索。下了飞机,他和潇潇保持着近乎冷漠或自我封闭式的距离,这种状况持续到走进拉萨宾馆。到了房间,潇潇的态度开始有所缓和, 但并不是带有任何亲密倾向的友好之意而已。
“我需要稍躺一下。你的房间就在隔壁,放了行李过来坐吧,我只是因为缺氧,感觉头痛和呼吸困难。”潇潇一边躺在床上一边说。
事实上,一路到宾馆,瑞也因缺氧而感到血液循环加速,他还以为是在飞机上啤酒喝的太多的缘故。他放了行李,回到潇潇房间时,心里一直背诵着房间号码,她是717,我是719。
拉萨宾馆当时是拉萨最好的酒店,却到处弥漫着奶香,这是藏地的特色之一啊!世界闻名西藏盛产酥油茶,酸奶和各种奶制品,他们没有想到连酒店里的床单都飘着牛奶的芬芳,与刚出生的小婴儿的房间没有嗅觉上的区别。瑞端坐在潇潇的房间里靠窗边的长椅上,忍着头痛,看着潇潇半卧在离他最近的单人床上调整呼吸。
“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潇潇说话时并没有像脸上那样冷漠的感觉,“同样是在地球上,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啊,高原和平地相差这么多?我们遇到空气稀薄,就行动吃力,呼吸困难,这里的人一定有超强的生命力吧。”
......那一晚,瑞没能睡好。总在夜里,被强制着深呼吸才能平息下来的心脏搅醒,继而便清醒无比,难以入睡。幸好身体及心理都具有自我防卫和调理机制。尤其在心理上,如果能减少情绪的冲突,积极的心理机制便能够发挥其效应,缓和因幻想与睡眠无关的事物而造成焦虑。这种自我心理防卫机制也能在积极的作用下,处理自己与现实的关系,消除躁动,得以安宁。然而,瑞越是积极地自我调整,便越发地致命地走向消极的自我暗示,同时,交感神经兴奋度也逐渐增强。最后,睡眠失败。
既然清醒了,考虑一下明天的安排也没什么不妥,瑞想。潇潇对于西藏文化一定比自己更加了解,安排首先去距离拉萨四个小时路程的天湖------纳木错湖。据说那是一个咸水湖,原因无非老生常谈的地壳变迁所导致,处在海拔4700多米山顶上。来回路程就需要八个小时,回来一定很晚了。
除此之外,就潇潇这个女人,也是瑞无法从脑海中剥离出去的。他纳闷着,为何我不加思索地与她来到此地?是她那矜持的外表?孤独的个性?还是她如此年轻便拥有两次婚姻的神秘经历?瑞感到混乱,但他确认一点,无非是想在潇潇身上有所常人难以置信的企图罢了。然而,一路上,瑞完全感觉不到她理性的外表下,到底隐含着对自己什么样的居心。
瑞认为自己有着卑劣的天性,甚至偶尔表现出循环型人格障碍。在酒吧,迪厅,任何与他对视的女人,都能在瞬间捕捉到他的企图。他的思想和行为却缺乏专一性和持久性,无法对感情深刻,尤其容易感到疲倦。每当他情绪低落,会显得低沉忧郁,令所有女人都迅速离开,把原本渴望变成浪漫爱情的想象,统统化为一夜情。引致这样结果的原因,也无非是女人们都具有穿透性的眼力,即刻便可以猜测出他的情绪绝非外界所引起。
而面对潇潇,瑞不太确信她对自己有无兴趣。但是,通过观察,他看不出潇潇有任何声色。隔着墙的717房间里,潇潇安心地睡熟了吗?瑞不断在心理分析判断着。他一晚上,起身几次,把耳朵贴在那面墙壁上,试图内心所渴望的情景出现。然而,梦幻般的想象,除了让他失眠加重,根本毫无其它任何意义。
西藏的早晨,天亮的很晚,空气中有着冬季般的寒冷。 瑞和潇潇已经上了去往“天湖”的巴士。天空依然被黑暗和薄雾笼罩着,灰蓝的空气中夹杂着细雨,完全没有黎明破晓的征兆。车上的人都充满困意。尤其是瑞,整夜没合眼,再加上缺氧,头部的血管蹦蹦直跳,疼痛难忍。潇潇作为女性似乎没有瑞反映那么大,从另一个角度看,潇潇的睡眠不错。
车开出去半个钟头,天亮了。潇潇兴奋地抓了瑞的手一下,使他在昏睡中惊醒。瑞惺忪地顺着潇潇手指的方向,在连绵不断的雪山尖上,飘着一道彩虹,清透而鲜艳。潇潇明显已经兴奋不已,絮絮叨叨,说来西藏多么多么值得,世间少有的天堂美景一类的话。瑞却仿佛更关心她的手,他以懒散的态度表示对潇潇所言漠不关心,渴望她能再次把手放在自己的手上。
然而,一路的风景吸引了潇潇的全部。太阳出来了,在他们的后面,映得所有雪山尖闪烁着银光。在远处,层叠的唐古拉山脉在车的速度下从两侧向后移动,黑色的,银白色的,咖啡色的,金黄色的......随着地球的转动,阳光的强度使所有山峰的颜色在逐渐发生着变化,无比壮观!大团大团的云朵呈各异各样的姿态,低低地围绕在山脉周围,令人感到比自己还要低,似乎垂手可得。在近处,一望无垠的草地连到天边的山脉,低矮的树植,在荒漠中显得坚挺而孤独。偶尔,能够瞥见一小从一小丛的油菜花,鲜黄地分散在荒凉的草地里,颜色鲜明而跳跃。潺潺的小溪,静静地在草地上任意地流淌。某个平坦洁净的地方,一位藏族少女,手里拿着一只鞭子,守着几只牦牛,正对着天空放声歌唱。
“你觉得她美不美?”潇潇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少女,轻声地问瑞。见瑞默不作声,便又自言自语地说教着:“瞧她一袭黑色的藏服,唯一的颜色就是那脖子上的橙红色珊瑚项链。如果你仔细看,头上还有两支明黄色的头饰,真是美不胜收。最重要的,她能在这样一个清晨,起来放牧,不但不孤独,而且高唱自己的歌儿,那是怎样一种快乐?怎样一种精神?”
“如果让你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你会喜欢吗?”
潇潇白弄瑞一眼,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的确,无论远处,近处,满眼尽是美丽的风景。而瑞,需要睡眠。
天湖已经到了。他们首先看到一座被藏民们当作神一样崇拜的“神山”,上面挂满了白花花的“经幡”。旁边才是天湖-----纳木错。瑞心里想,除了湖水湛蓝,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啊。这里聚集了远至青海,近至西藏的各地区藏民,一步一个大拜(大拜即五体投地地磕头)地不远万里来到“天湖”和“神山”面前朝拜。朝拜之旅不免要死掉一些人,原因是他们一路艰辛,以乞讨为生,只是坚定的信念使他们无法停止脚步。
潇潇要求瑞陪她去“绕神山”,据说绕神山一周吉祥如意。瑞随感劳累和匪夷所思,但终究还是忍着头痛欲裂的辛苦,陪潇潇走完了那段路程-----绕神山一周,三个小时。
回来的路上,潇潇严重缺氧,呕吐起来。在马路边,瑞一手垂着潇潇的后背,一边忍着头痛。潇潇感觉好一些时,问道:
“你怎么样?”
“已经飘飘欲仙。”
说完,瑞莫名地感到一种幸福感。潇潇一支手臂就挽在他的手臂里。
瑞把这种幸福感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到了布达拉宫门口,他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事物上。就像顺其自然一样,潇潇牵着他的手,共同参观这陈旧而伟大的布达拉宫。
从外表看,布达拉宫没有电视或图片那么夸张。然而进到里面以后,他们才发现,无论是佛像,还是装饰物,都无尽的奢华。据说,里面的最昂贵的宝石达二百多万,大小共计二万多颗。而粉刷或装饰用的黄金也是惊人的数字,达八千多公斤。目前里面没有僧人,仅供游人参观使用。
相对而言,大昭寺则完全不同。同样一千多年的历史建筑,但它的陈旧足以令人想象得到一千多年前它的原貌。门前有庞大的,专供制作酥油灯的地下室,他们从门口望去,惊讶于里面出奇的宽敞。他们进寺庙之前,一个奇观出现了:天空晴朗,太阳炎热,而马路对面的上方有小片黑色云朵,就在马路对面下起了倾盆大雨。并且,没过多久,雨停了,天空出现三条彩虹。瑞和潇潇无不为这一景观叫奇。
大昭寺里,人流拥挤,烧香拜佛的人们多至无法想象。但是,人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指挥着,井然有序,并鸦雀无声。瑞尾随在潇潇的后头,手里也捏着三支香,排在长长的朝拜队伍里。瑞一边挪动脚步,盯着潇潇那挽起的发髻,您里一边嘀咕: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从时尚的设计师,整天从事一些与世俗最为接近的事物,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可能也是一种不错的经历呢。
后来,潇潇趁瑞不注意,跟一个喇嘛交谈起来。瑞就在一旁,听他们说:
“为什么?”潇潇问道。
“这座释迦牟尼像,是他的十二岁等身像。曾经动乱时期,被安放在小昭寺里,才没有被毁坏。这是唐朝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成亲时,带过来的。另外一个,是尼泊尔公主带过来的...... ”
见瑞走来走去,似乎不安的样子,潇潇终止了问话。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叩拜了,瑞只是模仿潇潇的样子,起来,跪下,叩头......
只是有一件事,瑞等到回来的路上才问潇潇:
“那个喇嘛念经时,你哭什么?”
潇潇的回答,除了亲切和感动,便没有作任何解释。
瑞自认为西藏之行,对潇潇有了很深的了解。而回北京的前一晚,他就立刻觉得潇潇变得捉摸不透了。她要请瑞在她的房间里睡,但只是让他作为一个听众似的,诉说了一些深层的话。
“我父母从来都不合睦,父亲是个赌徒,母亲很早就和他离婚了。那时我才几岁,母亲不知为何几次想寻死,可能由于我,她活下来了。从那时起,我就惧怕死,怕亲人死,更怕自己死。后来长大,以为男人会给我安全感,会与我一起解决恐惧的心理。但是,起初,就连男人也使我惧怕的。我从小就幻想母亲死去的场景,然后嚎啕大哭。然后再想象自己死去,不能跟这个世界有任何联系,还是嚎啕大哭。我就在恐惧中长大,直到我接触到佛教,让我知道,死不可怕,因为死后不是永恒的虚无,也并没有断裂精神的河流,只是另外一种形式在宇宙中的存在。”
别人的故事听起来动听感人,但瑞怎么也无法深入地去感受。他好像仅仅从潇潇身上的那种特有的孤独气质中找到点什么来。而此刻,潇潇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劝慰那么简单。
“你老公能理解你妈?”
“人精神的空虚,或者精神的恐惧,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爱的人,有时候就躺在身边,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无法驱散。好像那只是自己的事。”
瑞模糊地认为,好像找到了答案。他觉得潇潇是个单纯的女人,面对生命,她只追求精神的极致罢了。象在梦幻里的人一样。但是那一刻,瑞仅想,无论如何,西藏之行难道不是值得被人艳羡的一段往事吗?我和潇潇同龄,为什么内心深处仿佛隔着一条填不满的鸿沟?我怎能任它在我们之间永远地空着?
那一夜,在潇潇身边,瑞又失眠一整晚。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