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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的剪刀 五

发表时间: 2008年04月19日 04时44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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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的剪刀      五

  第二天醒来以后,瑞得感到头痛欲裂,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念头----戒酒。

  原因是,他再一次地酒后丢掉手机。并且,他脑中的记忆完全模糊了昨夜酒吧里许多片段,仅隐约能够忆起曲终人散时已经凌晨五点,惨雾迷蒙的早晨。坐在一个夏利出租车里,瑞感觉天边淡淡地几点寂寥的星辰,似乎也带着醉意。他想摇开车窗,却摇到一半便打不开了,只发出吱吱声响。然而,少许的凉风没能使他体内的酒精加速分解,却使敏感的神经更加兴奋起来,越来越烦躁。瑞还依稀记得,他的眼球只盯在右侧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小黑点,那样,就不会因为飞驰向后的街景带动迷离涣散的思绪游移,并且,他还渴望车不要停下来,带他去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就犹如思绪飘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一样。

  瑞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酒鬼,他从小就觉得“酒鬼”一词充满了贬义,甚至酒的本身也是罪恶的。但从十七岁开始喝酒至今,每喝必醉,已经成了无可厚非的事实。再仔细联想,多少不理智的行为,都是酒后所为。

  手机不见了,神志清醒时,瑞开始感到失落与孤独。与昏醉时忽视一切的存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产生一种与全世界都无法靠近的距离感,甚至渐渐使他陷入恐慌的状态。于是,他跑到最近的商场,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一个新手机。新的手机有很多功能,可瑞所关注的“名片夹”里空空如也,更没有短信息。他想,按照某些教义讲的,放下一切便轻松的逻辑,隔绝会是一种解脱吗?而我,此时被迫放下与客人和朋友联系的主动权,内心为何却凄凉无比?虽然,客户和朋友不会轻易地因手机号码丢失而与瑞断绝来往,但他还是患得患失地等待着手机铃声的响起,这种感觉胜过了他对客人送生意上门的期盼。

  果然,林女士如约而至。才使瑞仿佛受到伤害的心灵深处存有的不自信和怀疑念头被倏然驱散。

  林女士染头发的过程中,房间里鸦雀无声,好像谁在无声指挥那样。后来,彼得放起了音乐,才把工作的气氛调节起来。小黑默默地在林女士头上刷着染膏,眼神中带着昨日遗留的醉意。不留神,他甩出一大滴染膏,掉在围布上,由于没有及时擦去,渗透到林女士的裙子上了,而且,这是毫无办法洗掉的。

  瑞开始在心里谩骂小黑的疏忽大意,并不断联想着造成这种后果的原因,一定是他沉浸在对女人身体的幻想里,才经常迷失工作的根本,进入另外一种梦遗般的慌乱之中。

  林女士看出瑞脸上的难堪之色,善良的天性又犹如水一样在她脸上漾起水波似的皱纹,从而多了几道怜悯的光。仿佛她总是幸福的,一切都与自己的幸福无关,也与善良无关。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嘛。对不对,没关系,也不是故意的。物质再贵重,也有它的价值。过失嘛,下次避免就好了,只要不再触犯它,就没什么。但重复过失就真的犯了错喽。不用自责,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给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头发,难道人与人之间,真心,感情,还不如这条裙子?它终归还是物质而已嘛。”

  小黑紧张地在一旁用湿巾擦拭着,还不停地斜眼瞄着瑞。

  而彼得早已躲在洗头区,清洗起各种刚刚用过的工具了。瑞感到哑口无言,刚要说出类似赔偿之类话,便发现自己是如此卑微渺小。可是,林女士的裙子看起来是很贵的,不说些暧昧的安慰话似乎显得有些过分小气了。而林女士又那么大度,虚假的表演程序似乎也是多余的。

  总之,那一天林女士的到来,令瑞有了对价值的重新理解。通过林女士幸福的笑容,他也对善良和宽容有了新的认识。瑞被感染了,甚至在他的一生之中,这一段记忆都将挥之不去。每当感到郁闷低沉时,他都以林女士那超乎寻常的善良本性及乐观的生活态度展开联想,类似潇潇那样,对生活,乃至生命进行深度思考。所以,瑞偶尔会发现,内心仿佛有了不同的新观念。就像事态根本不会顺着主观预测而发展,而只要不去预测,事态就是它原本那样。

  林女士走了,没多久就到了黄昏时分。瑞靠窗边坐着,外面所有不可思议的黄昏色彩都映入眼帘。他死死盯着公寓顶端的光晕,那就像传说中爱情的最高点,再往上就是无尽的虚空,而它正随着夕阳西下逐渐变得模糊而虚无。层层云彩下面那道浅蓝色的落日余晖,也慢慢地从天空的边缘正沮丧地消失。

  瑞开始以怀念的心情想起潇潇。自从西藏之行,他总会莫名地想起她。尤其,瑞的情绪是多变的,他受工作室客人的影响,也受事物变化的影响。空虚的时候,他总想被某种东西牵制和占据,久而久之,这种东西重复地在他心里遗留下患得患失的情绪。不知该空虚着,还是该被占据着。

  最终,瑞走到前台,翻阅着预约簿上的电话号码,查询起潇潇的电话来。但他拨出之前,心里想,潇潇会和他的老公在一起吗?难道我要把对潇潇探究性的想象化作单方面的现实爱情吗?

  潇潇还是来了。她以令瑞吃惊的速度赶来了。只是她说,刚好想换个新发型,正想打电话呢。

  潇潇一进门便无声地偏执地挺着身子坐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神情依然安静得近乎冷漠。小黑过来倒了茶,就迅速地到洗头区和彼得一起搞卫生去了。从他斜眼窥望和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瑞感到一阵紧张的暗示,一股强大的热流含混着莫名的兴奋向胸口翻涌开来。

  潇潇纹丝不动地拿着茶杯。白皙的脸通过后窗的逆光,显得黯淡。她的装扮,乍看上去,不是经过精心搭配的。吊带白色背心,下面是暗花咖啡色长裙。她的棕色手提包,刚好放在松垮的长裙上。整体上,虽算不上光鲜亮丽,但总算得体。尤其她注视瑞的目光里,开始充满笑意时,瑞从紧张的精神中一下就轻松了许多。

  “你忙吗?”瑞问。

  “还好。你一定很忙吧?”潇潇喝了一口茶,不等瑞回答,接着说:“你都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想你一定工作忙。”

  “我......”瑞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一是语塞。脑海中飞快地组织恰当的语言,可越想使其完美,思想就越凌乱不堪。“我,我以为你都有老公了,哈,怕你不方便。而且,我的手机丢了,你的号码也没了。”

  “哈哈哈,”潇潇大笑起来。“不打电话也没关系啊,哈哈,没必要说手机丢了。不是你打给我的吗?”

  “啊,对, 我是,后来是从我们的预约本上找到的。”

  瑞被自己的话迫到一种窘境之中。最后,以同样暧昧不清的笑回应了她。

  “你不是做头发吗?”

  “嗯,只想修修刘海。想了想,还是不要剪太短。”

  “那先洗头吧。”

  潇潇洗头的时候,瑞走到落地的大镜子边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松垮的牛仔裤,白色T-桖裹得胸肌鼓鼓的,侧面的二头肌也线条分明。他收腹,提臀,像在健身房里一样,反复地审视着自己。然而,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混乱。

  虽说,潇潇只是剪刘海,瑞却花了四十分钟的时间。以一种纯技术性的动作,在她整个头上循环地剪,每一片发丝,只去掉半公分的长度,那也恰好是头发生长过程中出现的自然分叉部分。而瑞,也并非完全用心在理论上该如何的做法上,只是由心底喜爱这一过程。他时常会消极地渴望自己的名声有一天会鹊起,也会隐约感觉那名声会带来实际的利益和荣耀。而给潇潇剪头发,他发现那类似荣耀的东西却正一步步和自己远离。创作的本身,实际上只需创作的想象和灵感,无关名誉,地位,金钱,批评和赞扬。倘若,每个人都像潇潇一样,那我的创作灵感一定会像熔矿炉那样从早到晚都会沸腾燃烧,瑞心里想。

  “剪头发也是一门艺术啊,跟我们画画似的。 ”潇潇在瑞剪得最投入时开口说。

  “这也是艺术?不过是具有美感的人都会从事的一种行业而已。”

  “那对美而言,每个人都有不同标准吧。受文化和习惯的影响,也受视野的影响吧。你是怎么把握的呢?”

  “我?可能因为敏感,也可能因为感性,除了形而上学的单调乏味的理论,我更多的是在观察和想象。”

  “哈哈,这种抽象的东西,和我们做设计不是一样吗?都具有艺术性。敏感,感性,哈,如果能把直觉发挥到极致,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对创作而言,整个过程都是充满艺术性的吧。画家,音乐家,最初理论性的规则,后来都被大师们用自己感觉上的东西给突破了吧。”

  “我不懂艺术,只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瑞觉得潇潇总能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但她的那种复杂似乎又是不掺杂任何现实问题的,总是飘忽在精神上。

  “我也不懂。可是我觉得事物总是具有艺术性的。生活,语言,交际,生命,大自然,从没有到有,再从有到消亡。好像什么事物都是从无到有再到无吧,这其中的过程可能就是艺术吧。”

  潇潇一连串的像是肯定,又似乎在发问的言论,或许正是她整日冥想的课题之一吧?瑞想。她在赞美艺术的同时,并没有把自己也带进去,而是独自的,饶有兴趣地研究着她的某一思想性的问题而已。以至于,在未来的生活中,瑞也成了她想象的对象,却永远若即若离与现实与思想之间。

  后来,潇潇快要离开的时候,趁着两个助理不在休息室,她说:

  “我又要离婚了。”

  瑞被这一超乎想象的事实震惊了。他没有喜悦,也没有兴奋,尽管这个结果和自己的渴望有些接近。他只是沉默,很难理清内心那隐恻而神经质般的遐想。他对现实的问题表示怀疑,和自己是否能够在接受如此严肃的问题的同时,抱以一种真正爱的能力和勇气?

  潇潇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生死的幻觉》------白玛格桑仁波切的著作。她递给瑞,并笑着说:

  “这本书挺好的,可以让人知道一些未来的世界。”

  这无疑让瑞也增添了更多的幻想。瑞复杂的心里,对这本书毫无兴趣,而是紧紧地围绕着“离婚”二字臆想着。

  潇潇走后,小黑和彼得凑过来,小黑问:

  “什么呀?”

  “关你什么事啊?”瑞说。

  “一本书而已嘛。”彼得笑笑,他那天真的笑里有对世界感到陌生东西,但也有渴求知道真相的东西。然后他的说,“对了,瑞,今天你在工作时,有个叫马兵的人找你,说有事,好像是找你去日本拍照片什么的。”

  “好,我知道了。”瑞一边打开《生死的幻觉》,一边走进自己的卧室。由于后面没有客人预约了,小黑和彼得就提前下班了。

  瑞趴在床上,打开书的扉页,有流畅的手迹写道:

  冰冷长河
    心灵苦疾
    利益之争
  源自欲望
    解脱
  善与恶
  自然的节奏
  
    堕入谷底  背叛
  更邃远的深渊
  愤怒
  弹出去的火苗
  灼伤自己的
  心灵

  此后,瑞像解读密码一样,从字里行间搜寻潇潇的心迹。然而,他也只是似懂非懂地胡乱猜测而已。

  再说,潇潇走后没有多久,天就黑了。瑞打电话给马兵,在一个卡拉ok见了面。马兵和几个朋友在唱歌,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玩玩。瑞由于脑海里都充满着关于潇潇的事,显得目光呆滞。小小的包房里,空气污浊不散。电视屏幕里闪着不知名的网络歌手,在唱着八十年代的歌儿。瑞觉得百无聊赖,就主动问马兵。

  “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定于下个礼拜去日本拍片。你想去吗?只是没有费用。”马兵的言语生硬得显得居高临下,但态度上是温和的。

  “好啊。 ”瑞不加思索的回道。毕竟,就日本的时尚而言,瑞是向往的。

  然后,瑞的思想里,除了潇潇,又多了一个日本。各种猜测和疑问,直到后来到了东京,想象与现实才形成鲜明的反差。

  ......直到瑞即将离开北京的前一晚,他按耐不住情绪,约见了潇潇,告诉了她自己去日本的事。

  瑞和潇潇并肩站在离工作室不远的铁道桥下,街灯明亮,投射在盛夏的老榆树上,使茂密的叶子反射着青黄色的斑光,随着微风轻轻抖动。许久,他们都缄默不语。后来,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从身边飞快驶过,带动地上的灰尘飘进沉甸甸的充满气泡似的榆树从里。北京的蓝天都是这些东西玷污了它的色彩!瑞一念闪过,马上拉着潇潇往路边的墙根靠近,并尽量保持自然的口吻说:

  “这么晚了,你出来没事吧。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去日本。”

  潇潇没有立刻作答,仿佛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保持低头,若有所思。片刻,她抬起头,仰望着天空。街灯的光线正打在她的右侧脸颊,从瑞的视角,她的太阳穴处闪闪发光。

  很久很久,潇潇向瑞慢慢靠近,无比冷静的注视着瑞的眼睛,轻声地说道:

  “我不想再离婚了,所以我不会再结婚了。”

  瑞原本准备好的说词被这怪诞的一句话给逼到了冰冷的大峡谷里。那是瑞习惯性孤独的感觉,懦弱的孤独,缺乏战胜自己的勇气的一种孤独。

  最后,瑞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放在潇潇的双肩,轻轻地,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我不知道你离婚的原因是什么,但我想对你说,你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你结过两次婚,而我甚至连一次正式的恋爱都没有过。我不是想表达什么,就是觉得,觉得想要了解你多一点,如果你愿意。你的深层的某种东西在刺激着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是想要,还是想要给与。好像都有。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瑞说完,便独自走了。留下潇潇一人站在那儿。

  瑞到了公寓大门口时,回过头,潇潇已经上了停在路边的红色跑车。他把身子转过来的一瞬,“轰”的一声,潇潇一脚油门飞也似的走了。

  瑞低着头往家走去。心理又开始对潇潇的“离婚”展开联想,却发现,涌出来喜悦与悲哀两种情绪,凄凉或明朗,都恰似刚刚理清却又转瞬即逝的幻觉。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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