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剪刀 六
瑞在东京仅呆了短短六天,但与此同时,潇潇离婚了。无论如何,瑞无法测知她的这一预言实现的真正目的。潇潇迅速地换了一份室内设计的工作,原因是她认为室内设计可以在家里办公。从离婚到换工作,她竟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改变了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外人看来,潇潇一定是心灰意冷了,然而,告别了看似不幸的婚姻与生活状态,潇潇却为了第三次结婚做着无名的思想准备。这种举动,会令身边的无论男女都感到费解,她的先生无疑在这突如其来的屈辱中首先感到抓狂。五次三番的谈话,甚至哀求,都无济于事。除了潇潇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会感到震惊吧。
在东京,繁华的涉谷街头,瑞正和马兵共同拉着一块反光板,使折射的银光映在模特的脸上,弥补了自然光线的不足。摄影师忙碌着寻找角度,踱着步子前后左右地测量,直到瑞德胳膊开始感到酸胀难忍,他才按动快门,马兵也随着长舒一口气。
闷热的街头,人群熙攘,却只有闲散的几个人,会偶尔漠不关心地瞭上他们几眼。东京的街道繁华却干净有序,是海岛的气候和岛国人民精神的杰作。从表面看,处处都充满着设计感,无论建筑,街道,霓虹灯广告,甚至垃圾桶都别致地藏在墙里。再看得深入一点,仿佛到处都蕴含着说不清的精神力量。谈到秩序,日本堪称一流。街道的岔路口,人流恰似北京的西单,多方向相互交错地走,却没有摩肩擦踵的现象。原因是,日本人民似乎普遍存在着自我孤独,或类似社会洁癖的心理,总能恰到好处地躲开旁边人的碰撞,当然,无论如何,自己更不会主动去碰撞他人。从乘坐滚动电梯也可以看出日本人的秩序,所有站立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站在电梯的左侧,把右侧全部空闲出来,由于人流颇多,那条空出来的部分便成了急着赶路的人们的特需通道。毋宁说,岛国人生活在窄小的空间里而感到危机感,那么,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难道这种秩序不也存在着某种智慧吗?
时尚前卫的日本人对于什么造型啦,拍照啦等事情是司空见惯的,所以才不会出现一个人面对瑞给二位模特做的夸张造型感到奇怪。瑞自己感到,看到涉谷的街头人们的着装打扮,本身就是在学习,但他还无法猜测形成这般风景背后的过程。只看到装扮怪诞的日本年轻人,三五成群,有的画着大大的黑眼圈,在眼睛最里侧和外边缘勾勒出白色的粗线条,黑与白的跳跃,压过了彩色眼影的锋芒。瑞捉摸着,不正是那黑白相间的大面积的运用,才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审美吗? 还有的,五彩斑斓的头发,造型各异,配搭决不重复的衣装,层层叠叠,无非在炫耀着新生代年轻人自由的,理想的,毫无禁忌的艺术天赋。但是,最后瑞只把目光停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她的装扮在一群人中尤为突出,一袭纯黑的长裙,上半身套了几层同是黑色的类似马甲的蕾丝褂子,又从每一层的边缘处,露出惨白色的花边。黑色眼影,黑色唇膏,头发也是纯黑色的,但那直而丰厚的蓬松感,瑞无论如何也没有看明白是怎么做的。最后认为,一定是巧妙地接了假发。这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黑白相间,不断地打开,折叠。
瑞看得目瞪口呆,内心却狂跳不止。这种感觉既像兴奋,又像恐慌,又似乎是对自己的想象,灵感及创造力感到汗颜的危机感。瑞想象着,何以既保留完整的传统文化,而又不与自己特立独行的思想,行为相冲突?仅在时装造型方面,日本人都堪称设计师,更不要说更深层的,外人无法想象的诸如科技领域,文化历史,以及怪异的精神世界了。
马兵也有同感,但他毕竟对东京相对瑞而言熟知得多,从各个方面都给与瑞不少的帮助和解答。就像在飞机上,瑞表现得闷闷不乐,引起了马兵的注意,总是不失礼貌地安慰的同时,还并不加以追问。对瑞来说,便是最好的安慰方式了。那时,瑞就发现,马兵似乎是一个适时讲话的人,沉默不代表他内向拘谨,滔滔不绝也并非因他能言善道。仿佛也是那种情绪变化较大而不自知的男人。
工作结束的当口,马兵会主动要求带着瑞去感受一下日本的文化生活。从新宿,涉谷,银座,到商场和寺庙,他都像个导游一样为瑞耐心地讲解。在寺庙的周围,到处坐落着日本独有的神社,那本貌,类似于中国道家的庙宇,但不是以某个神像 ,如佛教供奉佛像那样的宗教系统,而是各种各样人的灵位。除了日本人都信奉的神话人物以外,大多是他们的祖先灵位。所谓祖先,是所有曾为日本大和民族立过战功的人,只要做过有利于日本人的功德,统统供奉和敬拜。据说,就是这样一种信仰,使得基督教,天主教在日本都没得好死,伊斯兰教更加无法侵入他们那免疫力极强且封闭式的精神领域。只有佛教,他们接受了“禅”的部分,但还是以一种高深哲学,异域文化为主要形式遗留下来的。同时,经过后人反复不断改良,直到适合自己国人的精神思想以后,才暧昧和无可逃避般地接受了。
除了上述种种,还不能说明马兵和瑞之间的友谊关系的开始。必须说明,他们同行六人,二个模特同住一个房间,摄影师与助理同住,瑞和马兵自然就住同一房间了。实际上,是通过二人几天都朝夕相处的缘故,才促使他们从工作关系上升到朋友阶段。但那时,总的来看,瑞非但感觉不到马兵会有自杀的意向,就连他有性倒错的倾向,瑞也毫无察觉。
全部工作都结束的晚上,他们六个人同时走在新宿的大街上,灯红酒绿,热闹非凡,歌舞伎町随处可见。空气燥热之中,会偶尔飘来阵阵海风。大家都感到疲惫和烦躁,原因是,酒店里的房间太窄小了,行李箱只有放在床上才可以打开。洗手间里,如果站着一个人,即使门不锁,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打不开门的。走在外面,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大家都意识到,日本的社会公共秩序这么发达,都是因为个人的空间过于窄小,被迫所致。
后来,大家简单地吃过晚餐,开始商议如何度过这百无聊赖的夜晚时,女模特坚决要逛商场。剩下四个男人,本该理所当然地去看看日本夜总会一类,但当摄影师表现出对歌舞伎町充满诱惑时,马兵站在瑞的对面默不作声。摄影师认为,来了日本不能空走一趟,非要找个日本妞玩玩,虽说不能解民族仇恨,但至少解决一下性饥渴。马兵不言不语地盯着瑞,似乎在说,只有那些最庸俗的人才做这样的事呢。于是,摄影师带着助理走了,直到回航的飞机上,他们所说了找歌舞伎町的苦。首先语言不通,街道都很雷同,叫人晕头转向。尤其,找了很多地方,发现不少的中国女人。他们几乎转变了新宿所有的歌舞伎町,到了凌晨左右,才找到一个纯正的日本女人。不过,他强调,日本女人在床上也是敬业的,就是比其他地方的人贵一些。
至于瑞,后来尾随着马兵一起溜到香根去了。那是东京最大的温泉聚集地。他们坐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车,才到香根站。再乘当地的出租车,由于价格昂贵,马兵提议,到了香根的山脚下走上去便是。所以,他们泡浸在温泉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
香根建在一座山坡的小镇上,用马兵的话形容,古香古色,景色绝美。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两旁,由于地势高低起伏,多家温泉浴酒店的外观形成了一道道错落有层次的风景线。借着柔和的街灯和酒店明暗有序的古朴灯饰的光,使整个香根都安详惬意。
然而,夏天并非泡温泉的最佳时节,所以看不到人影。只有瑞和马兵两个人,并且是中国人。他们来到一家古朴且日式文化浓厚的温泉酒店,里面的温泉池都设在室外。室内的,除了更衣室,便是桑拿浴房,连淋浴都在半露的房间里。围绕着温泉池周围有暗暗的形状统一的灯,散发着柔和散漫的光焰,一只一只排在几个不同大小和高低的池边,都过薄薄的雾气,宁静地守着瑞和马兵。
夜晚很静,可以听到蝉鸣偶尔夹杂在柔美的音乐里。看着马兵将裸体慢慢地沉到池水里,瑞突然产生一种孤独感。随着自己的身体也慢慢感到泉水的微烫,那孤独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来日本很多次了,但泡温泉还是第一次呢。”马兵全身覆没,只落出小脑袋,显得兴奋而不至于感到遗憾地说。
“这的确是个很享受的地方,”瑞说道,“日本人除了会工作,还会享受啊。是啊,他们的料理,茶道,怎么能看出他们是工作狂呢?”
“对啊,他们似乎总是一部分人在工作,一部分人在享受。这里,就代表他们会利用地理环境,给人创造享受的空间。其实这也和极限地利用其他空间一样,除了享受,也具商业化。”
马兵说完站了起来,迈出这个池子,向另外一个走去。他叫瑞一同过去,而瑞觉得,换另外一个并没有什么特别,便纹丝没动。不久,马兵就回来了。
“从热水里出来,还有点凉飕飕的。夏天这里好像人很少,据说,冬天这里需要提前预定的。二十几家都是爆满的,幸好我们没有冬天来。否则,怎么会有现在的意境?”他说着,又将裸体埋在冒着泡的池水中。“其实,日本和中国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只是偷用我们的文化而已嘛,我们中国文化,太大太广泛,好像流失一点也没有什么感觉。”
“那你觉得日本这个民族怎么样呢?”瑞一边摆弄着水面,随意问道。
“我一向都是反对日本中的一员。但其实,他们的某种精神真的是需要我们好好了解和学习的。不应该一味地埋怨,憎恨曾经战争遗留下来空洞的仇恨。至少恨是无济于事的吧?想复仇也要懂得敌人的一切情况吧?他们的科技,文化传统,乃至造成一个小小国家却成为世界经济大国的民族精神?他们在战争中失败了,那种耻辱,仇恨和挫败应该是比我们更强烈的吧?”
泡在温泉里,瑞感到血压在逐渐升高,胸口发闷。他站起身,走出来,坐在一个长木椅上吸收着凉气。马兵见状也跟了出来,就坐在他的旁边说:
“你要搓盐吗?对皮肤很好,有海水的感觉,既杀菌消毒,又可强化皮肤韧性,时间长了,还有很多美容的作用。”他说着,就走到一个大缸旁,伸手在里面抓了一把盐,在全身搓起来。“像我们这种整天都在室内工作的人,皮肤抵抗力都下降了。”
马兵朝着自己的双肩,腹部,大腿,腋下,腹股处,甚至阳具上都搓满了盐。瑞盯着马兵看,发现他和自己的身材形状很相似,只是他的肌肉线条在来回的动作中更加凸凹有致,肌肉的围度和皮脂的厚度都恰到好处。相比之下,自己显得不够精致。 尤其,马兵请求让他帮忙搓后背时,清晰可见那肌肉群在连贯性地抽动着。瑞忍俊不禁问道:
“你是怎么炼的?炼成这样需要很大的毅力呀。”
“我只是不想自己像西方人那样,不是过于强壮,就是腿又直又长,水蛇腰,躯干硕大,哈哈,胸肌很发达,可就是桶型者居多,肩膀窄的也多。还好,他们发明了西装,似乎他们也深知自己这种体格的缺点,为了掩饰吧。日本人就更别说了,像是祖传的躯干长,腿短,脸大而扁平。他们用和服掩盖缺点,仿佛没有缺点一样。”
“你还是真在意这些呢,好像也有研究过?”瑞抓把盐,往自己身上也开始搓了起来。马兵自然地转过身,像是回报一样,抓起盐,帮瑞搓起后背来。并继续唠叨着:
“你也不错,皮脂稍有点厚,不过,这是自然的状态。但比例很好,这就是遗传的后果,任后天怎样努力都是无法替代的。我是学服装设计的,偏爱研究男性服装。实际上,男人最美的是自身的体型,服装只是起辅助作用的。所谓服装,其实就是性的东西,离开性越远,就越能体现权利及其他抽象性的充满欺骗技术的东西。像军人,他们是肉体的职业,肉体的锻炼先于一切,基本条件是要使肉体在高度的发达,自然而然地遵循了‘先身体,后服装’的原则。否则,普通人窄小的肩膀,用垫肩来弥补。裤子也要强调直线,好像那样就可以把丑转换成美了。 ”
夏天的深夜,也是充满凉意的。尤其日本,海风拂过,掠在他们两个人湿漉漉的身上,无论马兵也好,瑞也好,无不起满鸡皮疙瘩,扑通扑通跳进池里。
无论怎样,瑞的第一次泡温泉的经历是与马兵一起体验的。后来,瑞在极力追寻马兵死因时,这段经历似乎也是可以作为依据的。至少,瑞能够察觉他身上的某种特质与普通的男人不同。例如,当他们从旁边的桑拿室走出来时,有两个日本姑娘走了进来,嘴里操着难以理解的日语,瑞和马兵为日本女人的无羞耻而感到害臊,飞奔一样跳到温泉池中,把身体掩藏起来,并哈哈大笑。
“她们是干色情勾当的。也说不定是不是日本人。”马兵泡瑞的旁边,只露出男人中少有的那张俊美的脸,说:“可我真的讨厌她们,讨厌女人,一想起来就觉得那玩意儿太恶心。男人的美和男人的纯洁是
不该被它们玷污的。”
“那你平时......?”
“你是说性?性啊?”马兵说着,看了看瑞的脸,眨着眼睛,细长的单眼皮让瑞觉得像个孩子。“和女人的阴道性交?是一件羞辱的事,也是充满罪恶的。任何一种性交都不如手淫,那是保全了男人自身的力量,远离邪恶,并长久不衰的一种美。”
倘若,瑞用回忆当作导航,马兵已清楚地呈现了他自己的性取向。然而,那时瑞却没有在意。他认为,发生在学生时代,男孩们在一起讨论性的时候,除了那些吹嘘自己每天和很多女孩多次做爱,并让她们如何满足的妄想色情狂以外,多数的男生,还是私下里偷偷交换着自慰的技巧的。
泡完温泉,瑞感到很疲倦。临走时,他才注意起这家温泉酒店的细节。纯深色木质地板,及半墙的木装围线,还有同样敦实厚重的长木椅,上面吊着桔黄色纸质的灯。室内外的隔断只有一扇横拉的玻璃门。门的右侧是一大片榻榻米,纯日式的休息区域,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便能望到温泉的风景。
然而,自始至终,除了瑞和马兵,没有见到任何客人光顾。只是,他们走到大门口时,温泉的老板从柜台里跑了出来,满脸堆着虚假的纯日本式的笑容,说几句令人发狂的日语加英语,并连续地,直到他们走了很远还在鞠着躬。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