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色的剪刀 八
潇潇同意和瑞结婚时,已经进入夏末。那一时期,瑞仍没有放弃内部狂热生命力的高速运转,除了周虹以外,还时常和不同的女人睡觉。例如某个清晨,从酒吧带回家的女人情不自愿地被瑞赶了出去,走时,神情落寞,脸色苍白。瑞知道她会产生一种可笑的妄想:认为自己再一次被“一夜情”所抛弃。于是瑞心里想,这也会形成一种习以为常的抑郁情绪吧?可谁又会真正抛弃“一夜情”习惯性的诱惑和冒险性的刺激呢?而我不能从一个女人身上得到爱的全部,仿佛只有多个女人才组合成一个精神上的整体。宛如烫发过程中,满头的卷儿一样,由很多单独的卷儿构成了整体发型。
除了瑞天性中忧郁不安的成份,造成他堕落的因素,还有潇潇那与众不同的只为“纯粹的爱情”才付出心灵的情操,常使他患得患失地在等待中感到不安。
瑞无法知道,世人怎样看待自己发型师的职业,身在其中难免遗憾。发型师的生活被女人们包围着,天长日久,容易丧失对外界触摸的能力。尤其瑞,被迫似的在极其隐蔽的家里,经营着外人看来神秘却单调乏味的营生,他首先沦陷成为常人无法理解的性的机器。犹如性和爱明显的区别:性简单易行,仅需要生理本能的完整性便能够完成的自然行为,男人的性更为简单,仿佛一切都无非是朝着射精而去的一种辛劳,快感比起女人短而有短;爱则不同,它需要能力和勇气,必须结合精神层面的,完全付出性的,哪怕不存在性,同样是区别于单纯“性”的情感。
瑞即缺乏这种爱的能力。他混淆了爱和性的差别,只在性的泥沼里,从感官上寻找爱的踪迹。但,即使不断更新性的对象,除了内心感到更加荒芜以外,便是对真正的“爱”感到绝望。他总是在频繁的“性高潮”里找寻“理想的爱”,认为,灵与肉完全的聚合物,才具有精神上真正爱的意义。
但他反复思量,潇潇已经趋近理想。纵使她只为“纯粹的爱情”才付出真正的情操,似乎也与自己对爱的苛刻要求有些类似。进一步让瑞肯定这一想法的,是通过这样一件事。
立秋的前一天,北京炎热如盛夏,却在傍晚时分,下起了倾盆大雨。瑞躲在离潇潇家不远的西三环桥底下避雨,车水马龙,拥挤不堪。在长长的车流中,瑞绝望地发现没有一辆出租车闪着“空车”的灯,偶有一二辆驶过,却在远处无缘地错过。情急之下,他拨了电话给潇潇,请求她开车接自己。
潇潇果然没过多久便赶到了。瑞却感觉疲惫不堪。
“下这么大的雨,你在这里干什么?”潇潇把车锁打开,发出咔的一声响。等瑞坐进去,她以罕见的少女般羞涩的眼神问道。
“老家来电话,我的祖母肝病严重了,从叔叔的口气,听起来还不清呢。我这几天忙得很,不能马上回去,就去药店买了些治疗肝病的药寄回去,没想到这么快就下起雨来了。”
瑞说话的时候,嗅到车里一股淡淡的芳香。他正贪婪地吸吮着,潇潇一脚油门,轰的一声车已蹿出去很远。由于车速过快,瑞禁不住担心起潇潇,是否有领过驾驶证?而潇潇坦白说:
“那玩艺儿一起始,就该有的吧。”
“但超速被警察逮住,会被罚款的。听说还会扣分。那就惨了。”
“你没有驾驶证吗?看样子你是没有。这样的路况能超速吗?”
“哦,是啊。”瑞看看车窗的前方,感到一丝窘迫。“我已经领了驾驶证。不过,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学完的。太忙了。”
“据说现在靠驾驶证比较困难了,可能是交通事故多了。看,下点雨北京的交通就瘫痪了。”潇潇仿佛对周遭司机的目光感到无聊似的,打开音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而左右等候的司机,都在看着他们,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跑车。
顺着长安街,从西向东,他们很快来到天安门广场。雨已经变成绵绵丝状,在车窗外,被越来越浓的夜色,从遥远的上空到前方的地平线,使其毫无分界之感。树木,街灯,大会堂,纪念碑也是浑然一体的。车,音乐,潇潇和瑞,也正在被某种全神贯注形成浑然一体了。瑞不太懂得如何去看连带自己在内的这一切景致,潇潇告诉他,其实看的本身就是冥想。
“我不知你有没有想过,独处过,远离一切人,事,物,远离一切念头和追求。如果你曾经彻底孤独而不是孤立,那你心里就不会有任何认得出来的东西,不再有任何思想和感觉。在那份孤独中,如果你还抓住思想不放,比如回忆,你就永远不可能孤独。只有在那份无尽的孤寂,爱,纯真和崭新的境界中冥想,自在才会真正浮现。”
雨夜使潇潇迷失了自我般地喋喋不休,她的思想已经进入了雨后,雨后的干旱使天空湛蓝,山丘充满喜悦,而大地沉静,每片树叶上都有阳光。而瑞,只看到蒙蒙凄雨,在路灯的照射下,雨丝如流动的光线纷纷下坠。舒缓和空灵的音乐,更多的是让他想到性,想到理想之中充满爱的性。所以,他无法试着与潇潇一起冥想,让自己也迷失其中。可是,瑞刻意提出冲突性的问题,没有让潇潇停止,而是进入另一种崭新的意境中展开想象。
“在你心里,‘性’是不是残忍的字眼儿?”瑞问道。
“哈哈,性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否定它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有些人除了工作,生活,整体只热衷于性幻想,渴望越来越多地得到性欢愉,美和温柔。结果不是性冷淡,就是把性生活当成是生命中唯一的主题。实际上,这种情况,对方会成为自己寻欢的工具,慢慢只能成为负担。”
在瑞的眼里,潇潇好像具有聪慧和超强洞察力的思想。倏然间,瑞感到浑身不自在。而潇潇并未有所察觉,继续说道:
“爱和行动是分不开的,就像性,爱,婚姻是一体的。让它们分开的只是念头。如果爱只藏在心里而不去行动,那么爱就失去了它的重要部分而丧失意义。行动也是受到挑战之后的反应,而反应来自习惯和曾经的一切影响,不会老朽。可是,每一次挑战却是新的,否则不会称之为挑战。这样的矛盾与冲突产生了,人类才需要彻底解开它,得到自由。”
“你是通过离婚才有的领悟吗?”
瑞在车厢里半躺在潇潇旁边,发觉与潇潇交流充满了艰辛,根本无法达至她的思想深处。但对于自身的问题,瑞知道如她所说,自己的爱与行动是分开的,而且源于卑劣的欲望。这样,瑞便更想知道她是如何解脱这样的冲突的,所以,试着问道。
“结婚是事实,离婚也是。可领悟是从心开始的,心是宇宙之中的一切内容,不象脑子里的思想,都是从过去历史中产生出来的。心却需要更新的东西,过去以后才变成思想。我在上学时期,想象爱情婚姻是个未知的世界。现在,它们已经成为会议储存在思想里。就像现在,我会对未知的一切产生爱,产生挑战心理。但,究竟也还会过去的。你说领悟?不是,更多的是想象,因为生命中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从未经历过的啊?还有多少是我永远都经历不到的呢?”
潇潇好像突然回到现实里来了。她带着僵硬的微笑,望着前方迷蒙的雨路。这种笑容,让瑞有一种新的感触,即宁可丢弃自己也要赢得一切心变得不够自信了,甚至开始怀疑起,它就是尘世间在此刻为自己安排的最大的圈套。是潇潇超乎伦理的想象,爱与行动不分开的哲学理论,是他在爱的后面,没有勇气站出来接受行动的挑战。
“人就活一辈子,想那么多干什么?及时不急于行乐,但是美好的生活,也总该在现实里度过吧? ”瑞尽力把潇潇拉回现实。
“现实,残酷的地方多,温暖的地方少。我从小就对太多未知的事情感到恐惧,就不断地用冥想的方式去寻求答案,也可以算是逃避。但未知的太多了,我尤其对死亡充满超乎想象的恐惧。”
潇潇的侧脸在瑞的眼里显得可怜,此刻,她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也缺乏庇护而显得软弱无力。 瑞伸出左手,试着放在她的右手臂上,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顺势将右手放在了手刹上面。瑞就一直握着它不放。随着缓缓地音乐慢慢变得温暖,仿佛爱和行动在两手之间,也形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
雨,几乎快停了。雨刷正在减慢频率。而马路上的车速却加快了。唱片里开始流淌出诺拉琼斯的歌声,混着钢琴与风琴的演奏,弥漫着异域爵士的沉醉与抒情的感动:
What am I to you?
Tell me darlin blue
To me you are the sea
Vast as you can be
And deep the shade of blue
When you're feelin' low
To whom else do you go?
I'd cry if you hurt
I'd give you last shirt
Because I love you so
......
然而,伴着美妙动人的音乐,潇潇却依然被冥想中的恐惧感笼罩着。瑞心里想。人都会死,万物都会消亡,倘若没有死,生从何来呢。他感觉潇潇带给自己一种类似濒死前的救助,却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在虚妄的恐慌中任意徘徊,而毫无办法。想到此,他突然用力抓紧了潇潇的手,致使她不得不回头。瑞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冲动,猛地上前搂住她的头,完全不顾开车的危险, 用力地给她一吻。
就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潇潇还没有缓过神,已经造成了对前车的追尾。潇潇被这一吻给惊慑着了,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下去。幸好前面的车速不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潇潇呆若木鸡,脸色苍白,抓紧瑞的手在不停颤抖。
许久,前面的胖司机下了车,明显愤怒地走过来,站在车前大喊大叫。瑞让潇潇留在车里,自己独自下去,可她还是坚持下了车。车门关好的瞬间,诺拉琼斯伤感的歌声,还在若无其事地从音响里蹦跃出来。
最终,胖司机被他们的真诚道歉打动了,再由于空中细雨没有完全停,他没有报警,交给保险公司处理了。如此,事情除了车祸本身的危险性带来的恐惧,便也算处理得当。可是,车祸的余悸久久不能消散,尤其瑞感到左手肿胀且疼痛难忍时。撞车的瞬间,瑞的手未来的及从手刹上抽回造成的。他的手越肿越烈,直至不能蜷曲,腕关节周围尽是积水或瘀血,肿得像只熟透的猪蹄。
按照潇潇的意思,直接送往医院。医院里,经过冷敷,热敷的理疗过程,瑞开始担心自己会残废。瑞想,倘如我不能剪发,工作,那么我一定是个废人。剪头发需要手,即使不太灵动,但它必须是健康的。曾经得过腱鞘炎,手指关节已经比常人粗很多,但除了影响到美观,和被人一眼便看出职业病的痕迹,造成残疾的可能性依然敌不过这次事故。
潇潇见瑞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久久不作声,便轻轻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说道:
“可能是挫伤太重了,不过看样子还不要紧。相信过几天就没事了。”
“应该没什么事。其实都怨我,要不是我把你......”
潇潇突然从后面捂住他的脸,有一支手指伸到他的嘴里,止住他说下去。然后,她就走开了,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医生为他理疗。
夜晚的急诊室里,不断有病人进来。若不是自己看医生,瑞还真不知道每一天医院里的病人是曾出不穷的。有心脏病突发患者,车祸患者,打架造成的重伤者,急诊医护人员却不紧不慢地发着牢骚,在执行工作的同时打着哈欠,视求助的病人为再平常不过的一种现象而尽义务罢了。
潇潇在一旁坐了两个钟头。幸好瑞的伤势算是轻微的。没有骨折现象,通过吃药,敷药便能自愈的腕挫伤,无需住院。听医生叮嘱,不可大幅度大重量的运动,慢慢养段时间便好了。临走前,潇潇不厌其烦地问医生各种问题,直到医生耐性丧尽,丢出一句难听的话:
“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这么一点小伤算什么?大惊小怪的,那边还有人等着我去救命呢!”说着话,医生愤愤地带着一阵风走了。
瑞拉起潇潇的手,示意她算了。并无限愧疚地说:
“对不起,让你撞车。”
“人没事就是万幸了。以后,你起码给我个知会儿啊。”
瑞攥紧潇潇的手,眼睛望向遥远的长廊深处,一言不发地边走边沉思。实际上,潇潇也直直地盯住前方,思索着什么。这种情景,宛若两个灵魂正慢慢地靠拢并越贴越近,然后交叉,融合,再剥离,每一细节都带有美不可言的幸福感。
然而,长廊的路太短了,甚至还来不及发酵这幸福感,不觉二人已来到大门前的抢救室门口。前面堆满了人,嘈杂并拥挤混乱。在抢救室门口,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酷似挤公车的场面。奇怪的是,这群人中,每个人都扛着摄像机,话筒,还有的拿着照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一台,翘起脚跟,向病房里连续按动快门。有人群过于拥挤,使得某些人不得不放下照相机,将脚落回原地,休息片刻,然后,再重新挤公车般地上前争取。
瑞想带着潇潇尽快离开此地,而她却饶有兴致地原地没动。只听到有人不断地说:
“现在情况怎么样?”
“听说是被人捅了三刀。真够呛了。”
“听说是被抢劫的人干的? ”
“嗨,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要拿个头条回去。”
“还说不定怎么回事呢,这些人,操,乱着呢。”
七嘴八舌的声音,使整个走廊充满了紧张和混乱。瑞用力握一下潇潇的手,并冲她一笑。说:
“是媒体记者,不知是什么人呢?”
没等潇潇说话,这群人就又开始大声地说:
“他公司的人出来了,问问他也行。问问。”接着,一群人又都卡在门口,不能进也不能出。
“大家安静一下,请大家让一下。姚昆他现在伤势很严重。恳请大家让一下。谢谢,谢谢,现在不适合采访,也不适合拍照......”
医院的走廊变成了新闻发布会的现场了,记者们全然不顾那个人的讲话,更顾不及讲话的内容,继续向前拥挤。
而留在瑞的脑海只有两个字------姚昆,并不断萦绕脑海周围。他松开了潇潇的手,再怔怔地看着她,那颗红色的痣正在潇潇的下巴上被汗水浸得闪闪发光。潇潇问瑞,是否认识这个人,而瑞只是沉默在一种战栗的余悸之中。
后来新闻开始报道,姚昆是因为搞同性恋而惹上男妓,各种消息打着不同的故事情节,吵得全国上下沸沸扬扬。无论瑞和潇潇,对于此事都不屑于顾。然而,它对于姚昆而言,却有着不亚于致命般的杀伤力。其影响,单纯从生命的角度,几近濒临死亡已经极度不幸了;那么对于一个明星,公众形象良好的名人来讲,扼杀其人格上的缺陷,毁其名誉,这便是更加残酷的一种谋杀,谋杀一个人的精神。即便他是一个真正的同性恋者,难道不需要社会的认可?歧视到最后,除了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外,能够否定事实存在的真实性吗?瑞后来认为,哪怕多一点宽容给与他们,甚至再施舍一些理解,马兵是不会自杀的!
再说,回来的路上,瑞禁不住问潇潇:
“你该做头发了吧? ”
“是啊,这些天公司很多案子,焦头烂额,没时间去你那。她笑笑,随手把车窗打开,顿时,一股雨后的凉风钻进车内。旁边的车道,一辆黑色的吉普车,瑞看见轮胎侧面粘着一张纸片,正飞快地旋转。
“你老公没再找你了?”
“没有,你问这干嘛?”
“你后悔吗?”
“他不在乎钱,给了我一笔钱。车,房都给我了。可是我只要了车和房,钱我没要。觉得自己年轻,也不是没有工作能力,让他把钱留给别人吧。如果我不离婚,就真成废物了。哈哈”
“安定的生活不好吗?有多少男人会给你钱呢?那我以后挣钱都给你吧?”
“你,”潇潇瞪大眼睛,“你是不是还要我追尾?”
车已经飞速行驶在三环主路上,高大的建筑物孤独地耸立在路两旁,在夜空的辉映下,闪着斑驳的光,明暗之间发生着变化,使整个城市都透着还没有来到的秋天的清凉,在空气中,表演着繁华的美。瑞正被这风景感动得入神时,潇潇突然说道:
“去不去印度?明天立秋,这个季节去刚刚好。或者尼泊尔?据说那里的人,动物和自然是融合的,非常美,也非常给人以震撼。”
“啊?我可能去不了。手都受伤了,养好伤就又积累很多客人喽。”
“好吧,那我自己去。”潇潇毫不勉强,轻松地说。
车开到瑞的工作室的公寓大门口,潇潇没有下车。仅仅这样一个常人看来无比正常的举动,便让瑞再一次意识到她与众不同的人格,反映得自己触电般地感到像个幽怨委屈的生灵,总在类似此刻间,悲哀地蜷曲着身体,在深夜里呻吟着四处奔窜。习惯性地带人回家,不用任何语言形式便能成事的规律,又被潇潇篡改了。面对潇潇冷静略带智慧的情感,瑞像被掐灭的烟头,只能默默地注视着她的银灰色跑车渐渐远去。
也是每当此种情形,瑞便会想起周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