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芝加哥大学的奈特(F. H. Knight),大思想家无疑问。感染力极强:他有五个学生后来获得经济学诺贝尔奖。然而,佛利民曾经告诉我,奈特讲课没有人知道他在讲什么。更不幸的是,奈特的文字艰深难明。他那一九二四发表的大文,我要反复重读才体会到是伟大之作。奈特在诺贝尔经济学奖开始颁发后几年才谢世。我曾经抱不平,质询一位诺奖主事人为什么奈特成为漏网之鱼。回应是他的话事权不足。
说到经济学诺奖漏网的,英国的鲁宾逊夫人(Mrs. Joan Robinson)可能是最巨大的鱼了。夫人比奈特谢世迟好几年,在情在理诺奖是囊中物,竟然拿不到。没有认识过一个经济学专家不认为夫人应该获诺奖。这样一致的看法历来罕有。好些朋友(包括佛利民)认为,夫人拿不到经济学诺奖有政治因素:她在文革时期支持中国共产党。政治与学术有什么相干呢?观点不同是不应该把夫人的贡献减一分的。
既然写闲话,我想到两件往事,这里说一下。其一是我进入研究院之前,两位英国经济大师到我母校讲话,相隔只几天。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希克斯(John Hicks,后来获诺奖),另一位就是鲁宾逊夫人了。后来跟老师艾智仁谈到这两位的功力水平,艾师对希克斯没有好评,可能因为知道希氏的名著的主要部分,是从费沙(Irving Fisher)的博士论文抄过去的。(费沙的论文刚好再版面世。)但说到夫人,艾师敬重万分,极力推荐她的名著,《The Economics of Imperfect Competition》。这本书真好,虽然与我后来的思维发展各走各路,我从这本书学得很多,今天的同学千万不要错过。第二件往事,是我的儿子出生,取名Ronald,那是高斯的名字,他非常高兴。后来女儿出生了,高斯问取了个什么名字,我说是Cecile,他说:「为什么不是Joan?」当然是指Joan Robinson,鲁宾逊夫人是也。可见高斯对夫人也仰慕已久。夫人已矣,燕子楼空,在这里终于找到机会表达一下我对她的仰慕与感激之情。
有「ian」在姓氏后不一定是好事,虽然对传世的能耐有助。四十年前一位朋友出版了一本名著,题为《On Keynesian Economics and the Economics of Keynes》,内容主要是说凯恩斯学派(Keynesian economics)是二流货式,但凯氏本人的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Keynes)却是一流。孰是孰非这里不论,但凯恩斯的姓氏后被加上了「ian」,其大名传世可以断言。真头痛,凯氏的「ian」应该是指学派,不是风格,虽然这二者不容易分开。
我的老师Alchian应该有Alchianian的桂冠,但没有。「ian」重复成双有点怪,但过瘾易记。我这位老师非常了不起,对学生及同事的感染力极强,而四十年前不少行内人认为他是天赋最高的经济学者,对价格理论的掌握前无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离开母校后他的研究题材有了颇大的转变。今天的同学要拜读艾师的第一篇重要文章。天才无疑问,后学的人读上几天不仅会提升智商,也会知道何谓学问高人也。资料如下:Armen A. Alchian, “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June, 19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