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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杰，我们这个地方地少人多，靠天吃饭靠山种地。虽然将这山坡上能开荒出来的地方都开荒了，可我们拉结村人均旱地和水田加起来只有一亩。你看这山上，一块一块都是我们开荒出来的土地。可就是这样，我们还不得不看老天爷的脸色，因为没有水源，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等着老天爷降雨后可以灌溉田地。我们这里又是在山里交通不便，村民人均收入每年不足500元。”看着眼前美丽的山野景色，走在前面的卢成龙却唉声叹气地向我介绍。

卢成龙就是拉结村的村长，他的普通话说的不错，问及原因，他说他曾经出去打过工。进村的路上，卢成龙向我们谈及了他的一些经历和一串数字，他说：“1991年我曾去过上海打工，1993年的时候回到村子里结婚。我在上海打工的两年里挣了6000元钱。回村结婚后的第三年，我就开始当任拉结村村长，一直从1996年干到现在2007年。我当村长的工资原来是每个月85元，去年2006年工资上涨了50元，现在我每月的工资是135元。”


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出现几间紧密相连的木制民居。卢成良指着高矮不齐的房子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村的房子，按照现在的发展趁势，往后村里居住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我们村只要走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再回来。就算是有一些年轻人在外面挣了点钱，回来后也不愿意在村里修建新房！”
继续往前走，卢成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们说：“刚才我们路过了几间没有人居住的房子，那户人家的主人原来是一位代课老师。知道吗？人的命运真的是说不准的！那个代课老师以前是个民办教师，我们这里民办教师工资待遇很低，甚至不能糊口吃饭，所以他的家里穷一直讨不到婆娘（指老婆）。后来这个老师运气好，转成了国家公办教师，工资待遇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倍。从他转为公办教师后，有些媒婆开始跑到他家里提亲。他选来选去和一个漂亮的女娃结了婚。后来他为了想要个男孩，让自己的婆娘超生。这事被县教委知道后，把他的国家公办教师身份给撤了。现在不当老师的他带着自己的婆娘和孩子跑出去打工了！你们说，人的命是不是说不定的？”


途中经过一个用石头围起来的新坟堆，坟前有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正在向黄土坟伤心欲绝地磕头，她们的衣服上手脚上已经蹭上黑色的泥点。卢成龙见状后叹声说道：“这是两个苦命的娃娃，他们的爸爸今年2007年7月份的时候淹死了。他们爸爸当时因为喝酒喝多了，失足掉进接雨水的池子里了。他们家一共有三个娃，你说这家以后只剩下他们妈妈一个女人干活养家，可我们这里耕地什么的都需要男人干，一个家里没有了男人后，光靠个女人带着三个娃娃肯定支撑不下去！唉，这家以后日子不好过呀！”


山里的路是最原始的土路，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赶。在路边偶尔会看到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眼神茫然，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衫，脚上本是军绿色的解放鞋已经磨成了浅灰色，脚丫从破洞里露了出来。他们舍不得丢弃，又用自己制作的皮底子把已经破烂不堪的解放鞋捆了起来。卢成龙有些担忧地说：“我们村现在剩下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或者去外面耍了（耍在当地指玩的意思）。唉，这人出去我们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年轻人可以随便去任何一个地方打工挣钱，我们没有权利不让他们出去，所以我们农村现在变成了老人带着隔代人生活。可老年人年龄越来越大，每天除了弄点吃的给小孩外，根本管不住孩子，更别说在学习或者其它方面管教了，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只能放任自流。唉，这问题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呀！”


在这片山区里生长着一些板栗树，有些老人家正带着簸箕弯腰捡拾。卢成龙告诉我们：“这是我们村里的板栗树，在这山上长的板栗因为是野生的所以味道好。再加上长在山里，没有经过污染，相当于绿色食品！我们真希望能有人相中我们的板栗，因为板栗是个好东西，如果能在这方面有所销路的话，我们村不也慢慢可以富起来了吗？”


簸箕里躺着几个老人家刚挑捡出来的个头稍微大些的板栗，卢成龙说将板栗拉到山外去卖算是村里村民的一个副业了。他说：“如果能摘到这样的大板栗，到了镇上可以卖两元一斤，小一些的卖每斤一元五角。可是我们这里地方偏僻交通不便，来回去一趟镇里需要人工背着板栗走上23公里。我以前曾想过，如果把板栗集中拉到城市里去卖，价格肯定比集镇上高，因为我们的板栗绝对是绿色环保的，这点我敢保证！只可惜我们这里交通不便，又加上每家都是零散采摘，所以板栗一直没办法成批弄到城市里卖个好价钱！”


有两位穿着解放鞋蓝布衫的奶奶因为干活累了正坐在黄土路边休息，看到卢成龙带着我们这些陌生人进村，便大声冲着卢成龙喊道：“叔叔，能不能想办法修条公路！你看我们这个地方，这种路实在太恼火了。（恼火在当地是加重语气的意思，有着非常或者不好的话意。叔叔在当地是一种尊称，是对比自己年龄稍小的人的称谓）我们两个老婆子去割稻谷，年纪大了光走路就累得不行，你说我们怎么把稻谷背回去。卢村长，你就不能说说我们这路和吃水的问题，这实在让人恼火！”卢成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吱声。


又经过一户人家，有个小男孩正蹲在屋门口紧皱着眉头。他光着脚丫两手臂环抱在胸前抵着已经腐朽的木柱，不知道正在神色凝重地想着什么。卢成龙告诉我们：“我们村里上小学和中学的有12人，读高中的3人。你们一路上也看到了，在田里下地干活的几乎都是老年人。现在虽然是农忙的时节，但年轻人在外面打工因为要省来回的路费所以不愿意回来，家里只剩下老人自己去收割稻谷。这些外出打工的人一走就是好几年，他们把孩子丢在家里，这些孩子们有时好几年都见不上自己的爸爸妈妈。你看那些干活的老年人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办法只能勉强去田里收割稻谷，但是无法将稻谷背回家。我们村里的稻田都是绕山种的，从田里到家里还要走一段山路。虽然我们村里人一直想修一条方便行走的路，可在大山里修条路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一户字画已经驳落的旧木门前，有个中年男人正靠着门闷头抽烟。卢成龙告诉我们：“这个抽烟的人叫卢成良，今年快四十岁了，可到现在都没有娶上婆娘，因为家里穷。我们这个村其实可以称作没水村和光棍村，因为我们除了要靠老天爷下的那点雨水生活外，村里还有几十个光棍汉讨不上婆娘。像卢成良这样的人我们村多得很。唉，娶不上婆娘这件事真是没办法，他们总不能去外面偷个婆娘回来结婚吧，再说了偷婆娘可是犯法的事。像他们这样的光棍汉最不喜欢别人在他们面前提到婆娘两个字！”


“说到我们村是个光棍村，真让人心里不好受，毕竟这不是件光彩的事，说到外面去说不定别人还会嘲笑我们。可我们这里的地理现状如此，发展受到限制。村里的女娃娃们都嫁出去了，因为这里穷也没有人愿意嫁过来。像这户又有婆娘又有小孩的家庭，在村里是很让人羡慕的。在我们这个村里22岁以上的男人有128人，其中40人没有讨上婆娘！我们农村人结婚结得早，如果到了22岁还讨不上婆娘，想在本地找就很困难了。”很难得在村里见到了一户门前贴着宽幅红喜联的人家，在门口背着婴儿的妇女正站在屋前的石台阶上向我们观望，村长卢成龙带领我们经过时语气稍微高了一点。


快到卢成龙家的时候，他的邻居非常热情地留我们在他家吃饭，他指着地上简易灶台上一锅正在点燃的干树枝上煮着的清水土豆片说：“卢村长，你们都来我们家吃午饭吧。你看中午的菜我都快做好了。你们千万不要嫌弃我们这里穷，其实土豆拌辣子还是很好吃的。大家都来来一碗尝尝吧！”


谢绝了热情的村民，卢成龙指着前面的一座木头房子笑着向我们介绍：“这就是我的家，我们几个兄弟都住在一块。在我们这里的房子都是老房子，反正可以凑合着住。以前村民也想移到山下面去，可后来一想如果到山下面连块可以种的土地都没有了，考虑再三后大家还是在山上住了。好歹我们在山上还能种点地，靠天吃饭！”


来到厨房后，卢成龙让家人赶快做吃的。然后他向我们介绍屋里的人，他说：“坐在板凳上烧火的是我妈妈，旁边帮忙做饭的是我兄弟，我们这家是个大家庭。刚才经过邻居家请我们去吃的那种清水煮土豆，在我们这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吃这种菜。因为我们去赶场（赶场在当地是指上集镇）买趟东西很不容易，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愿意去。你说来回路程20多公里，谁愿意去呀！所以除了不得以需要购买日常用品外，我们轻易不会去赶场。平时我们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家种的，如果有客人从外面来，我们会把自己家养的鸡宰一只改善一下伙食。山里面的生活怎么都不能跟城里比呀！”卢成龙的家人很友善，他们有着山里人的纯朴。看到我们远道来的一行人，他们的话不多，却用憨厚的笑容表达着欢迎的热情。


看到厨房里没有足够的用水了，卢成龙拿着小铁皮桶去厨房对面的蓄水池里打水。他将水桶放到蓄水池里舀了一桶提了上来，他告诉我们：“在我们这里经常可以看到像这样的蓄水池，这种池子是专门用来接雨水的。1998年我们这个村干旱的非常厉害，村里人连最基本的人畜喝水都只能用马或者人工从山下面的溶洞里背水上来喝。自从经过那年大干旱后，我们就发明了这种专门用来接雨水的蓄水池！”


将装满水的铁皮桶放到地上，发现桶里的水浑浊不清，还有小虫子浮在水里。卢成龙告诉我们：“在我们这种池子里有很多会游泳的水虫，我们不知道这种虫子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有点像甲壳虫。这些小水虫在水里越游越有劲，我们拿这种虫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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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记：
能够认识卢成龙，是因为当时我正在前往贵州偏远山区走访贫困家庭，希望通过感恩中国助学纪实（http://www.owecn.com/helpedu/）使爱心人士和家境贫寒的孩子“一对一”结对，让孩子能够重返校园安心学习并能感受到远方的关爱，而当时的拉结村里正好有让我关注的贫困家庭。
在拉结村村长卢成龙的带领下，我和特意从深圳赶过来看望贫困大山孩子的骆哥、何姐及其杨校长一同前往大山深处。其实大山里的景色很美，但是卢成龙却总是唉声叹气。刚开始见面时卢成龙并不怎么说话，因为有过初中毕业后去上海打工两年的经历，所以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
卢成龙的话真正多起来的时候，是在他中午喝过酒后。那时的他口若悬河，在他的脑中有许多具体的数字，他说：“我们拉结村分为3个村民小组，分别是拉结组、立纳组和者见组。我们全村现有68户278口人，全部是布依族。
1996年我们村才通了电，现在电费是每度1.2元到1.5元。村里现在种的土地水田和旱地各占一半，地里的农作物主要是水稻和玉米，人均耕地面积0.66亩。从我们村到镇里镇政府要走23公里。由于我们这里环境偏僻、交通不便，外村女子都不愿意嫁过来。
我们全村22岁以上的男人128人，其中40人没有讨上婆娘。在这些光棍中，30岁以上的有25人没有讨上婆娘。在40个单身汉里，年龄最大的62岁。我们村里姓卢的人家居多，只有2户姓廖的，16户姓黎的。
我现在居住的是拉结村者见组，这个组里有21户83人，30岁到62岁的男人中有11人没有讨上婆娘。我们这个组年龄20岁以前的有10个男孩13个女孩。从这个数字看我们这里本不应该有这么多光棍，但是我们这里有条不成文的习俗，村里姓卢的两个人不能结婚，所以姓卢的想在本地讨婆娘几乎行不通。
以前没有改革开放时，隔壁平塘县还有很多女人嫁到我们村，因为那时候大家一样穷，也谈不上什么富裕不富裕，没有什么可比的。可改革开放后，因为我们这里地方偏僻加上水源紧张，一直发展不起来。现在平塘县发展得比我们这里好多了，那里的女人不愿意嫁给我们村里的人。那边不管怎么说，最起码有路有水，光这点就比我们强了很多倍，别的就不用多说什么了。你看我们村里的女人也往条件好的地方嫁，谁愿意把自己家的女儿嫁到穷地方来？
我们村的很多小伙子初中毕业后就去外面打工了，打工一方面是为了挣钱，另一方面也比较容易耍上外面的女娃，现在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有30人。就说我们村曾经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吧，他在浙江耍了个女的，等把女方带到我们这里后，女方说什么也不愿意在我们这里呆。后来小伙子只好迁到女方所在的浙江居住。如果不迁过去，最终又会讨不上婆娘。我们村还有一户三兄弟，老大卢朝明、老二卢朝荣、老三卢朝海。他们既不傻也不聋，就是因为家里穷外地女的不愿意来，至今兄弟三人全部是光棍。
其实我们村不是不想富裕，可是我们没有条件。现在每家每户种的那点粮食除了勉强够人畜吃所剩无余。额外的收入顶多是每年养的1到2头猪和10至30只鸡，除此外也就没有什么第二牲畜产业。而每年辛苦养的猪，有的家庭在过年时吃肉和做油了，那些鸡有时来个亲朋好友也会杀了待客。另外一年下来除了要买点日常油盐用品外，还有红白喜事等人情往来。
你说现在的年青人结婚，光礼钱最少就要二万，这还不包括盖新房，在我们这里盖三间新房至少也要花二万元。这样算下来就算有女人愿意嫁到我们村，这些光棍们也没有钱娶，除非女人不要任何彩礼钱也不要盖新房，这样才能勉强娶过来。如果真有不要钱愿意嫁过来的女人，我估计她肯定是疯了，哪有正常的女人愿意来。不过虽然我们村的光棍多，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强奸之类的事情。
现在讨上婆娘的年轻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多生孩子了，他们如果头胎生了男孩就不再要了；如果头胎是个女孩，他们会争取在第二胎生个男孩后就不要了。
唉，我们这村里呀，一言难尽。我这个没水村和光棍村的村长不好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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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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