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背后爱你

采访时间：2008年3月29日
采访人：商报记者焦素芳
倾诉人：杨树 男   22岁

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小偷。
因为偷了你家的东西，只好这辈子来还你。
从你还是个扎马尾辨的小姑娘，一直到你做了妈妈。我一直是躲在别人的背后爱你。
今天，我来看你满月的女儿。看着你靠在童床边，那么温柔地逗着咿咿呀呀的女儿，我一直牵挂着的心突然尘埃落定。
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A  海飞丝一样的女孩

2001年，我爱上彭曼露。
没有什么原因，就那样决绝地，一厢情愿地爱上。
多少年后我看到一部小说，一个女人写道：我的暗恋是一场痼疾，无休无止，直到所有的梦想破碎。
我对彭曼露就是这样的感觉。
初一的时候，彭曼露坐在我前面，高高的马尾，很有些海飞丝的感觉。我喜欢用手点她的后背，这时她就扭过脸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很认真地问：干什么呀？
其实我没什么事，只是很享受这种感觉。我相信她也不讨厌我。因为她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都会跟我说。特别无聊的时候，我们会写长长的纸条，下课时若无其事地夹到对方的书里。
从好感到喜欢到爱，我对她的感觉，就像上楼梯一样，一步一步，那么自然。
初三，彭曼露有了初恋。是邻班的男生。阳光，开朗，篮球打的很棒，跟内向敏感的我截然不同。每天看他们一起上学放学，看曼露在球场边抱着男友的球衣做幸福小女人状，我都要远远地逃开。我必须离得远远地，不然会特别难过。
曼露好象没有注意到我情绪变化，开心不开心了还是找我商量。我跟平常一样替她分析，心里却翻江倒海：她的快乐或悲伤，全是因为另一个人。我这样的平静，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B  那一刻我成了许三多

初中生活结束了，做生意的父亲的提议我去当兵。离开郑州之前，曼露和另一个女生来送我。.我半开玩笑地说，我离开不是一天两天，有什么情感困惑了，一定记得写信给我。曼露也笑了，你放心吧，我会骚扰你的。
火车一路向东，把我带到济南，我们又坐汽车到了一个叫漳丘明水的地方。一到连里，我就跑到服务社，先给父亲报了平安，接着就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这里无聊极了，一定要给我写信，好吗？她说一定。
新兵连的生活刻板枯燥，整齐划一。我一直在等着彭曼露的信，但一个多月过去了，她的信仍没有来。
有天轮到我去炊事班帮厨，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宿舍，浑身几乎都要散架了。这时就见班长拿了两封信，一封给了战友，然后举着另一封看着我。我紧张地问：“有我的？”班长笑着点点头，我的手都发抖了，站起来想去拿，班长说话了：“咱们班有个规矩，家里来信做50个俯卧撑，如果是女朋友的就做150个。”这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但我累了一天，150个能坚持下来么？
看看班长手里的信，我咬咬牙，开始做起来。班里的人都围着我，帮我数数。我机械地一起一落，衬衣都湿透了，不知道做了多少个，班长说算了，你起来吧。我站起来，去班长手里拿信，班长的表情有点尴尬：“你看看吧。”我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信封上那几个字，半天才明白过来不是我的。我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我在床上睡了三天。第三天，是军号声把我吵醒的。宿舍里静悄悄的，外面是战友们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显得那么遥远。我的头特别疼，也特别饿。我靠在床上，从衬衣口袋里拿出她的照片，看着看着，我哭了。
班长端着一碗面推门进来了。他觉得不好意思，说没想到一封信对我这么重要。我埋头吃着饭，心里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她的信就那么重要？
多少年后我看《士兵突击》，我看到许三多在宿舍里呆呆坐着的那个镜头。觉得自己那么像他。

C 张信哲和刘若英的告白

2003年3月25日，新兵连的生活结束，我被分到淄博。这一次，我终于等来了她的来信。她说自己去铁路职业学院上学了，也有了新的男朋友。她说那男孩的眼睛很像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信。我看着自己镜子里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我？既然我是一个坐标，为什么每次的选择都不是我？
6月20日，曼露的生日到了。那天我早上5点就起来了，我录了张信哲的歌《从开始到现在》。我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拨通她的电话：“今天是你生日，我送你一首歌吧。”我打开单放机，对着手机的话筒，阿哲深情的歌声就一句一句地传过来。歌唱完了，我喂了几声，却没有回音。我以为她挂断了。正在懊恼间，忽然听见她说：“你为什么让我听这首歌？”我不知如何回答，正踌躇间，就听见她说了句对不起。电话挂断了。
我回到宿舍，听着那首歌，一字一句，都像在说我和她。这也算是我的表白吧。只是曼露，她回应的是对不起。
2004年5月15日，我的生日。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我收到了曼露的礼物，一盒刘若英的新专辑和一件蓝色的衬衣。我被这巨大的幸福击中了。正在训练的我找队长请假，穿着迷彩服，带着一脸脏泥就跑到了邮局。打开邮包，穿着白裙子的刘若英站在草原上，披着长发的背影那么像她。
这张碟子我听了无数遍，直到最后再也放不出来。那件淡蓝色的衬衣我一直在穿，最后破了，我洗得干干净净，放到了箱子最下面。

D  深圳的雨夜，我的泪也像雨

2004年12月4日，我退伍回到了郑州。我是早上7点下的火车。站在清晨的广场上，我突然不想直接回家，我打通她的电话，我说你来接我吧？睡意朦胧的她嘟囔：“开什么玩笑，不是过几天才回家的吗？”我说我现在就在火车站，等你。
我在寒风里站了两个小时，看着远远过来的每一趟车，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终于她出现在我的视野。白色运动衣，甩着长长的马尾辫。那么青春，好看。我忽然觉得浑身紧张，我以一个标准的军姿站在那里。像屏住呼吸期待着姗姗而来的幸福。
她夸张地挽住我的胳膊，一迭声地叫着：“你终于回来了，这太好了。”我说不出话，只是笑着。可我觉得那么幸福。
曼露去商场做导购了。暂时没有分配的我每天等她下班。她爱喝香芋奶茶，每天晚上，我买来奶茶，用毛巾暖着，站在门口等她。晚上11点，下了班的她接过热乎乎的奶茶，很自然地喝起来，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爸爸问我想做什么工作，是去政府上班还是去自家店里。我不想过那种早九晚五的生活，但也不想过早地变成一个商人。我突然很想去南方转转。在曼露眼里，我就像她熟悉的亲人，没有任何感觉。我离她越近，她的心就离我越远。也许我真该给她点距离了。
我到了深圳，在一家酒店做保安。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加上饮食不习惯，我觉得很不适应。有天下午我正在睡觉，傍晚的时候，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曼露站在那里，穿一身婚纱，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漂亮。我忽然觉得心很疼，不自觉地往人群后躲。一直不看我的她忽然转过身来，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就在这时候醒了。
我发现自己在哭，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我跑到楼下，买了张电话卡，拨通她好朋友的电话。她告诉我，曼露刚刚和她的初恋和好了。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曼露的电话。我很平静地问她最近怎样。我们轻松地对着话，我看着头上，从天而降的夜雨在路灯的映照下，珍珠一般，那么好看，又那么绝望。

E 不是我的美丽新娘

2006年4月23日，我回到郑州，开始跟父亲做批发生意。生活在平淡里一天天消失，我和曼露也很久没有联系了。
2007年情人节的前一天，我正在仓库理货，忽然接到曼露好朋友的电话，她说自己要结婚了。我还在调侃她：“好啊，终于有人要你了，恭喜啊。”她说：“如果要结婚的不是我，是曼露，你还会这样说吗？”她顿了一下，“是曼露要结婚了。”
头顶的货物堆的很高，一瞬间，我不知道是自己还是货物在晃，我抓牢梯子一步步地走下来。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的要结婚了，她换了三个人，可没有一个是我。
我想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是不是像梦里那样美。我去参加了她的婚礼。我把红包给了她的妈妈，远远地看着她。她瘦削的肩膀裸露在洁白的婚纱外面，显得那么楚楚动人。可我只想问：露露，你冷不冷？冷不冷？
婚礼在门外开始了。我站在角落里，隔着窗户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那么遥远，那么虚空。就像在新兵连那天的感觉一样。手里的烟掉了下来，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了。
2007年7月，她的女儿出生了。我这时候才知道她是奉子成婚的，她在婚礼上不敢看我，就是因为这个吗？
心里忽然很疼。我把自己灌醉了，借着酒意拨通了她的电话。我说咱们认识七八年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吗？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对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声对不起。她说我一直知道你对我的感觉。我记得你在夏天早上送我的那首歌。可我那时候已经跟第2个男朋友同居了。我怀了孕，他不来看我，只给了我钱，让我自己去打掉。那样的时候，我能接受你的表白吗？后来你去了深圳，然后你回到郑州，你那么轻松地跟我谈话，就像熟悉的亲人，或者最好的朋友。我接受了父母为我安排的婚姻，我不想再伤害你。
她的声音那么低，可我感觉就像霹雳，在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炸毁了，坍塌了。
我在孩子满月那天来到她家。她穿一身花睡衣，很家常的样子。他温和的老公就在厨房忙碌着。我把红包塞到那个小小婴孩的枕下，看着她靠在童床边，那么温柔地逗着咿咿呀呀的女儿，我一直牵挂着的心突然尘埃落定。
曼露，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小偷。因为偷了你家的东西，只好这辈子来还你。
现在你得到了你该有的幸福，我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