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日记 ]

磁器口的乡土嘉年华

发表时间: 2007年12月23日 11时48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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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刀的风采

  如果能够像人一样走动的话,位于重庆市西部沙坪坝区的磁器口古镇可能会想到邀请它的同辈们到自己的地盘来,看看滨江高架高速路是怎样被一刀斩断的。
      在今天的中国时代,大家都知道高速路是大都市最霸气的宠儿,横冲直撞,天性好杀,什么原始地形地貌、山川河流、古屋旧巷这些过气的玩意儿全都会被它杀掉,尸骨无存。像磁器口这般年老色衰的街区,怎么抗得过沿着嘉陵江南岸延伸的连接渝中区与沙坪坝区的高速路呢?不招惹就不错了,更别说一刀斩断了。所以磁器口值得狠狠地炫耀一把。
      被斩的高速路并没有废弃,它只是转了一个弯,从磁器口的后面绕过去了,但刀口还是留下了,因为它当时冲得太猛,所以被斩得很急。平滑的刀口就这么气势汹汹地对着古镇,恨恨不已的模样。
      心有余悸的磁器口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它心里明白,高速路最终没能从自己的脑袋顶上横越而过已经是大幸了,还能指望它后退到自己的视野之外吗?所以它转换了一下思路,将不谐调变为奇观,诚邀能移动的各路亲朋来瞻仰伟大的高速路被斩时的时空定格,细细体会那一刀的风采。
2.    断口处

  其实斩下高速路的不是磁器口,老家伙没这个能力,这么果决的斩法只能出于愤怒的文化。每当回想自己与高速路的那一战,文化都有点后怕。所以它常常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溜到高速路的断口处向下俯瞰磁器口,不停地喃喃自语:“幸好,幸好。”
      为了纪念这场胜利或者掩饰这场恶战,城市美容师被委派用牌坊、石雕栏杆、图腾贴画一类的手法把高速路的断口处修饰了一通,显得好像是磁器口一个突兀生猛的观景点与入口标示。有文化的人经过的时候看到这一切,错愕而愤怒地大骂其不伦不类;游侠子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反而在哈哈大笑。
      后来民间有另外的传说:高速路的这个断口处被江湖中的少年摩党选定为了最佳的飚车起点,飚车总在深夜的高速路上进行,作为起点的断口处往往也是终点,同时兼作露天party场地,当然会挤着一些穿得很少的漂亮女生。
3.    去美容吧

  老磁器口没有心思去看晚上狂欢的摩党少年与穿得很少的漂亮女生,它忧心忡忡。过去,它曾经伴随古老的水运兴旺,现在,它也跟着水运衰落。
      可是磁器口里住着很多人呢,他们有的还很年青,年青人不愿意衰落,这份不甘刺激着磁器口。
      “我不想被抛弃,想得到大都市的恩宠。”这是磁器口的心声,多次传入文化与政府的耳朵。可是磁器口的文化也老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政府。
      后来政府、磁器口、文化拉着大都市的密友资本,也就是高速路的幕后老板进行过一次密谈,内容不得而知,结论却很明了:给磁器口美容。
4.    建筑画

  经过一通吵吵嚷嚷的推诿磋商与勾心斗角的算计之后,城市美容师开始对磁器口的主要脸面进行美容了,其工序与女人化妆无异:首先净面,接着打上粉底,对面部找平,滋润,扑粉,然后开始描画。只是女人化妆描画的是眉眼嘴角一类,城市美容师描画的是梁柱粉墙,这样一来,不管什么来路的建筑全部被画成了重庆古民居经典范本的简化版,就像化妆品广告上的各色模特、明星,几乎清一色粉嘟嘟、天下一统的标准长相。
      因为是画的,画面后大多不是传统民居的木梁柱与白粉土篾墙了,而是现代通行的砖块与钢筋混凝土一类。所以画出来的古建筑具有很强烈的平面性,实际上达不到高级化妆术产生的脸粉合一的效果,建筑的本色完全被画上的颜色遮盖,像是惊悚片里专门用来吓人的恐怖妆或者马戏团里逗人开心的小丑妆。
      真正的古建筑气得捶胸顿足,“这是无耻拙劣的模仿!!!”它们愤怒地大叫。可是它们的声音大多数人听不见,即使听见了也会充耳不闻。有文化的人听见了,即便没听见也看见了,同样的愤怒激荡在他的胸襟,“这是对传统的侮辱!!!”
      “这是最廉价方便的生产。”资本朝真正的古建筑与有文化的人翻了翻白眼。
      游侠子看到这一切觉得很有趣,他把那些建筑画当作了逗人开心的小丑妆而不是像有文化的人那样当作了吓人的恐怖妆,所以他又一次哈哈大笑,但是笑声中略有遗憾:“既然是画画,干嘛不画得彻底一点呢?画上云彩、太阳、美女和汽车什么的不是更好吗?甚至还可以举行一年一度的磁器口建筑绘画国际大奖赛呢。”他为自己的创意沾沾自喜。
5.    吃军来了

  光有容貌是不够的,秀外慧中才能具有恒长的魅力,要想获得大都市的恩宠,磁器口必须别具内涵、独领风骚。可是当年那些显赫的才情早就随着衰落的水运挥发了,好在年老的它还做得一手好菜,这下结了。
      肠胃健壮、嗅觉发达的大都市向磁器口派出了它的吃军。吃军是一只组织松散的军队,没有领袖与军阶什么的,只有成千上万自筹军饷且好吃的士兵,它的任务就是到处去吃。事实上吃军的资历远远老于大都市,只是不思进取的它一直作不了老大,没法领导大都市而只能被后者领导,但是吃军势力强大完全不会像磁器口那样担心被大都市联合着资本将自己杀掉,更确切的说,吃军是大都市昌盛繁荣的基本动力之一,何况在中国这样吃文化悠久的国度。
      是的,吃文化(官方的叫法是“饮食文化”)。文化与吃军是多年的朋友了,所以磁器口的文化对吃军的到来笑逐颜开。
      吃军来了,它甚嚣尘上地占据了磁器口的主要街巷,推杯换盏与牙肉搏杀的声音奏起了新时代的磁器口交响曲。难以计数的猪牛鸡鸭的尸骨残骸在忙碌的锅铲交汇中被排放到老屋的背后、人们通常看不到的角落,跟着阴沟里的污水静静地流入下水管道或者不远处的嘉陵江。
      有文化的人也来吃,游侠子也来吃,他们也在吃军服役。前者有修养,深谙吃文化之妙;后者好玩,迷恋吃的创造。但是高雅的白领不会来,她讲究氛围,磁器口的乡土气质让她非常受不了,她不愿在这样相似的场合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在重庆是个很江湖的大都市,该性格培育不出多少高雅的白领。
6.    看上去像艺术也来了

  看上去像艺术也来了。看上去像艺术与艺术是一对双生子,二者的关系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裘千丈与裘千仞,艺术喜欢捉弄人,看上去像艺术喜欢蒙人,前者是娱乐性的,后者是功利性的。艺术好静而看上去像艺术好热闹,所以它风风火火地抢占还没有被吃军占据的地盘,拉二胡、弹古筝、搞民乐、画画、雕刻、卖各种廉价的看上去像艺术品,其中偶有奇思妙想的艺术品,是它从自己的孪生同胞那儿偷来的。
      喜欢带着女朋友来磁器口的乡土少年分不清看上去像艺术与艺术的区别,高高兴兴地购买他以为是的艺术品送给女朋友用以表达爱情,有文化的人对看上去像艺术的所作所为蔑视地直翻白眼,却看到游侠子也在没心没肺地买看上去像艺术品送给朋友。
     看上去像艺术与吃军让美容了的磁器口发自内心地振兴了、自信了,有文化的人在某个背街的僻静处看到文化眼光木纳地斜靠在一处没有被美容的破屋土墙上。
7.    沙滩上的狂欢机器

  发生在磁器口的一切深深打动了大都市,它希望密友资本去把那里再开发一下。资本盘算了一阵,觉得对这件事不能动作太大,否则还会像上次,连自己的爱将,强悍嗜杀的高速路都被斩了,这次必须派出符合磁器口本身气质的才行,就像吃军与看上去像艺术。
      就这样,土巫师出动了。
      土巫师的能耐很大,其中一项是用最便宜的方法设计、建造狂欢机器,其操作理论基本模仿自嘉年华会,却不像后者那样循规蹈矩地追求环境优美、做工精细与管理缜密等,当然它也放弃了后者的高价位。   “价廉物美才符合磁器口。”这是土巫师的战略性口号。价廉是第一位,物美不见得是第二位。
      但是磁器口已经被美容或者没有美容的老房子与里面的新旧居民挤满了,提供不了建造狂欢机器需要的开阔场地。这难不倒目光如炬的土巫师,它迅速地瞄上了一直躺在磁器口边上的懒汉沙滩,沙滩上有大片的空地。
      懒汉沙滩真的很懒,其实当年水运兴旺时比磁器口更加沾光的就是它了,可是它躺着不动弹;后来水运衰落了,它还是躺着不动弹;现在磁器口又要兴旺了,它依然不想动弹。但是这次不动弹也不成了,谁叫瞄上它的是土巫师呢?凡是资本派出的干将全都是最具有伯乐般素质的主儿。
      土巫师一眼就看出了沙滩的超级惰性,这很好,招呼都不用打了。
      很快的,沙滩上的狂欢机器被造起来了。这架机器包含了很多部件,比如气枪对气球打靶器、徒手扔环套礼物场、袖珍赛车台、恐怖吓人宫、爬行动物馆、碰碰车塑料子弹互射圈(juàn)、喝茶打麻将庄、大橡皮筋身体弹射机、污水面上滚动的跌爬气球、微型跑马地等,有的老套、有的新奇,全部都是简易型的,自由自在地散布在沙滩的全身各处,争先恐后地忙活着。
8.    征服你的体面

  有文化的人面对狂欢机器目瞪口呆的时候,游侠子已经兴高采烈地冲到沙滩上去了,那些司空见惯的老式部件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对大橡皮筋身体弹射机与污水面上滚动的跌爬气球特别感兴趣。
      前者的工作原理是把人的身体捆在粗壮结实的橡皮筋上,向着天空弹射,当射程达到橡皮筋的延伸变形极限长度时,身体会被拉回来反向地面弹射,如此反复。由于皮筋会自身搅动缠绕,身体就跟着转动,边转边弹射直到皮筋的弹性逐渐衰减,最后停下。身体在旋转式弹射过程中充分体验不被万有引力而被皮筋弹力所控制的极限快感或者极度惊慌,由于被牢牢捆着,几乎不存在像电影“指环王”里魔军攻城用的甩石机里甩出的石头那样飞向远方,幻化为真正“疯狂的石头”的可能,但是头发、眼镜、衣服口袋里的小东西就不好说了,至于身体的各个零部件是否挪位变形更无从考证。适应了万有引力的人的体面,在皮筋动力学的作用下早就被抛到不知哪个角落了,所以每个从橡皮筋上松绑的人都在尖叫声中从衣冠楚楚版升级到了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的偷鸡摸狗版。
      至于后者,也就是污水面上滚动的跌爬气球,它的工作原理没有那么狂暴。先在沙滩上挖一个大坑,灌上水,由于换水要花钱,所以不换水,时间久了污水自动生成。然后制作一些透明的塑料大气球,把人与空气同时密封在内,再把气球扔在污水面上,人就在漂浮的气球里开始了向着在硬地面上那样稳稳站立并走动的绝望奋斗。之所以说是绝望的,因为人的身体先天没法在软绵绵的水体上站立行走,那个透明气球提供了一种看上去的可能:充满了空气的它让身体既不会沉入水里也不会被水打湿,所以有了一种能够站立并行走的希望,但仅仅是希望,没有一个人不在里面跌爬,同时让身体从事平时很少从事的各种奇妙动作,娱乐性超强,故而总有许多人围着那滩污水看着在气球里跌爬的人乐不可支,游侠子当然也在看客中了。他还看到一个英俊自信的西服青年是怎样带着征服者的表情进入气球,又是怎样带着被征服者的表情爬出气球的。“呵呵,这样的空间天生就是西服的敌人。”
      有文化的人突然在游侠子的背后阴阳怪气地说:“这两个玩意儿的空间机制就是‘征服你的体面’。”
9.    乡土嘉年华

  磁器口对高雅的白领说:“瞧瞧,我也举办嘉年华会了。”
      高雅的白领对有文化的人说:“这也是嘉年华?有这么土气的嘉年华吗?”
      有文化的人对文化说:“这只能算是乡土嘉年华。”
      文化对土巫师说:“我怎么觉得你和当年我斩下的高速路是一伙的?”
      土巫师对政府说:“磁器口的振兴最重要。”
      政府对资本说:“再来多点投资吧。”
      资本对大都市说:“看来这一次咱们对磁器口是使对招了。”
      大都市对城市美容师说:“知道吗?从你为磁器口美容的时候,嘉年华会就已经开始了。”
      城市美容师对吃军说:“你是嘉年华会的第一拨客人。”
      吃军对看上去像艺术说:“你也不比我晚。”
      看上去像艺术对真正的古建筑说:“你瞧瞧,我比我的孪生同胞(艺术)能干多了。”
      真正的古建筑对游侠子说:“一切都在上演你最爱看的闹剧。”
      游侠子对高速路说:“你被斩了一刀,大家都幸福了。”
10.             不看僧面看佛面

  2007
51日,游侠子的朋友在磁器口拍下了一张照片。在照片中,当年被斩的高速路断口处,挂了一张出自重庆市九龙坡区旅游局的巨幅广告,上面写着一行大字:“不看僧面看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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