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Jiangshan江山:中国性的宏观空间格局
从字面上理解,江山指的就是江与山,这二者是大分类学下重要的自然元素,它们的结合构筑了富有“中国性”的空间文化符号,既指(宏观的)自然地理,也指国家领土。这种指代方法较为典型地反映了中国古文化的三个重要特征:用现象表述结构,用具象表述抽象,阴阳双分对位的模拟化表达习惯。
从江山的角度看待事物,至少涉及两个层面:一
.空间,而且是关乎自然地理状况的宏观空间格局;二
.文化,特别是中国性的文化。这两个层面相互作用,拉开了复杂丰富的空间社会学纬度。
2. Ba巴:源于山脉系统的弱势文明
巴的历史十分久远,上溯至古史传说的五帝时代,与周人并时。早期主要生活在大巴山中的汉水上游流域,先后归顺于殷商与周朝。春秋时代,巴国企图越汉水而东,与楚国发生激烈争夺,终为楚国所败,于春秋末叶辗转南下,进入四川东部和重庆地区,重建巴子国。可见,由山脉系统培育出来的巴国总是斗不过由平地系统培育出来的国家(殷商主要崛起于华北平原,西周主要崛起于黄土高原,楚国主要崛起于长江中下游平原)。
3. Ba man zi巴曼子:用身体换空间
战国时期,巴国内大姓宗室之争引起的内战不断,在公元前
4世纪时的一次内乱中,驻守朐(qú)忍(今云阳、忠县一代)的大将军巴曼子为获胜利,向东面的邻国楚国借兵,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三座城池。
但是当楚国帮助巴曼子取得胜利后来索要城池时,巴曼子不愿给城,也不愿激怒强大的楚国,更不愿落下不守诚信的笑柄于世人。一横心,剽悍刚猛的巴人性子上来了,就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交给楚国。这下楚国真不好说什么了,在场面上还得夸赞巴曼子的忠烈。巴曼子用自己的身体
/头换取了本国的空间,用个人的性命与品牌符号
/诚信逼迫强大的对手放弃了政治性、战略性的空间掠夺,是个人战术取得成功的典例,当然,需要牺牲的勇气。
4. Bashan巴山:四川盆地与长江中下游之间的空间障碍与奇观
太行山往南连着秦岭、伏牛山、大巴山、巫山、大娄山、云贵高原而至我国西南端的无量山,是一条基本连贯的巨大的山脉系统,它的东面地势陡降,成为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与江南等(类)平地系统。这股山脉系统在空间上阻隔东西,也直接影响了文明的布局。
对于重庆而言,阻隔它与东面富庶平地系统联系的正是巍峨雄浑的大巴山(与巫山)。几乎只有一条天然通途能冲破山脉,就是长江。长江与大巴山、巫山的地理
/空间博弈也造就了举世闻名的奇观:三峡地貌与巫山云雨。而这样的奇观带来的“副作用”则是在当代经济学视野内的贫穷。
5. Ba shan ye yu巴山夜雨:对空间的诗意书写与流放性的政治空间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的“巴山夜雨”借用了巴山连绵不断的夜雨来倾诉对妻子的思念,将特定的空间场景与人的心理活动细密相扣,入木三分。此诗由此步入凄婉缠绵派情诗殿堂,与其它很多关于巴山
/三峡的著名诗文一起将巴山追捧为象征情恨爱欲的空间符号。这是文学对江山空间的一次成功塑造,是社会精英对于生命价值追问的一种空间性转嫁。
大巴山一带的阻隔性空间奇观使得它也成为了古代政治斗争中的失利方常常被变相流放的一个重要终点站,李商隐在巴山夜雨中的拳拳思念其实与他在政治上的失意不无关系。
6. Ba shu zhi zheng巴蜀之争:山脉
vs平地
发源于大巴山的巴人艰苦倔犟、狂野剽悍,发源于四川盆地的蜀人安逸知足、平和稳健。巴蜀比邻,纷争不断。此二国均形成了比较完善的国家机器和政治制度。蜀国的职官和礼乐制度更为详备,巴国的血缘色彩则浓厚得多。总的说来,主要居于平地系统的蜀国比主要居于山脉系统的巴国更加发达与文明一些。在巴蜀之间长达千年的战争中,巴人总是处于下风,这也印证了平地文明总是比山脉文明更强大的空间政治学观点。后来巴人向秦惠王借兵,导致了秦,一个更强大的平地文明之国将巴蜀都灭掉了。尽管巴蜀的空间版图被擦除,但是文化习性却通过手耳相传与文本记录的方式得以延续。
在空间分布上,重庆似乎恰好落在巴国的领域核心,成都则本身就是古蜀国的首都,成渝之间的恩怨往来似乎正是那段古老历史的现代翻拍版。
7. Cheng xiang tong chou城乡统筹:偏正结构的空间关系
“城乡统筹”这个概念有点文字游戏的味道,似乎是为了解除城乡二元对立的消极状况。其实,城乡从来都是统筹的,而且从来都是在城市中心主义的立场上由城市来统筹乡村。基于此,城市不可能不掠夺乡村,不可能真正避免二元对立。埃比尼泽·霍华德在名著《明日的田园城市》里所倡导的城乡一体化确实带有乌托邦色彩。
可见的未来也是城市中心主义的,甚至是极端城市中心主义的,那就是大都市文明时代的到来。积极意义上的城乡统筹不是痴人说梦地追求乡村与城市的平起平坐,而是寻找更积极、更谐调的城市对乡村的统筹方法,更不是目光短浅地只把乡村当作原材料基地、劣质工业区与垃圾填埋场。
重庆典型的大都市-大农村空间格局要求更好地把握好城乡统筹的分寸与方向,毕竟,重庆境内的乡村更多地与大山大脉紧密联系,而后者是脆弱而珍贵的生态系统。
8. Di ming地名:在现代化进程中失语的小江山
重庆市内的很多地名具有明显的空间与江山特征,如牛角沱、陈家湾、大溪沟、大石坝、马家岩、杨家坪、磁器口、化龙桥、洪崖洞等,这些沱、湾、沟、坝、岩、坪、口、桥、洞等描述的都是某种地理化的自然
/人工空间形态,是大的江山格局的微观化、具体化、细节化与多样化的呈现及其表述,是小版的江山。
但是在现代化的城市进程中,这些丰富的小江山正在快速地消逝,在牛角沱看不到沱,在马家岩看不到岩,这些名字逐渐被抽空为记忆性的文本符号,传达着不能被实际体验的地理空间信息,也从文本的角度成为一个城市历史悠久的证据。对于大江山,目前的机械化能力还不能把它怎样,至于将来,就不好说了。
9. Jia ling jiang嘉陵江:重庆专属的母亲河
发源于秦岭的嘉陵江流经四川盆地而入重庆并与长江汇合,沿线只有一个大都市,那就是位于终点站的重庆,长江在这里了结了嘉陵江的空间独立地位。重庆人似乎更加偏爱嘉陵江,如果把养育城市的河流比作母亲,那么长江的孩子太多了,重庆虽是其中翘楚,但是武汉、南京也同样杰出,何况在大江投海处还镇着一个上海呢。只有嘉陵江,将汇拢的全部支流水系全部给了重庆,它带来的还有来自四川盆地——自古以来巴人向往的沃土上的气息。
嘉陵江流域面积
16万平方公里,超过汉江,居长江支流之首,这样的气派是否也含着某种暗示呢?
10. Pei du陪都:二战时的另类直辖
在战争时期,空间的利弊会发生逆转,平时阻隔文明扩散传播的山脉系统成为了战时阻隔敌人侵略的天然防护墙。二战期间,当中国的大半个江山被日军拿下,正面战场似乎只有退守西部了。重庆就依靠着这样的江山之势成为了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亚洲战场的总指挥部,一个另类的直辖,甚至是另类的首都。
将重庆定为陪都是相当明智的举措,一方面如前文所言它的前面有大山大水的保护,身旁守着四川盆地天府般的安逸,颇有南宋偏安杭州的享乐主义风采;另一方面,背靠着更大的山脉系统以及更后面的来自印度洋的盟军,万一抗战出了闪失,西面的缅甸与印度就是退路。
11. San xia三峡:当代空间的双重奇观
在今天,三峡至少包含了双重意义:一
.作为自然奇观的三峡;二
.作为政治空间奇观的三峡。前者反映了文学与艺术层面的丰富联想以及由这些联想激发出的作品集合,也反映了无法被遮盖的贫困生活;后者反映了世界范围内的关注、支持与批判,也反映了征集资源、大力发展与摆脱贫困的政治热望。
作为自然形成的生态空间的前者与作为社会生产的经济空间的后者试图保持微妙的和谐,结果将直接影响至少百万人的未来生活。前者向后者的演化将“三峡”从自然地理景观变为政治空间事件的代词,深刻反应了社会化大生产对地理空间的书写逐渐加力的历史进程。
12. San xian jian she三线建设:空降式的空间改写
三线建设起始于
1960年代中央对全球战争的忧虑,为了战备需要而以政治力量强力擦写经济空间布局,以军事迁徙的突变方式对工业进行从东到西的乾坤大挪移。而地处西南的重庆继二战之后又一次被历史眷顾,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决定:“以重庆为中心,用三年或者稍长一些时间建立起一个能生产常规武器并且有相应的原材料和必要的机械制造工业的工业基地”;“以重庆为中心逐步建立西南的机床、汽车、仪表,和直接为国防服务的动力机械工业。”历时
10余年
(1964—
1980年
)的“三线建设”,对重庆的工业经济、城市面貌、道路交通等方面产生了巨大影响,在较大程度上加快了重庆的现代化进程。
空降式的历史事件似乎已经成为了重庆的宿命,在过去,是陪都;在今天,是直辖。而且都是托了大山大水对它进行空间隔离的福,进一步地,这些事件又以对它的天然地理进行极速的改头换面作为空间表征。
13. Shu蜀:偏安的平地文明
古蜀族主要发源于四川盆地
/岷江流域。三个古老部族蚕丛氏、柏濩和鱼凫(fú)氏在经过长期的部族战争之后,相互融合并建立了君主专制政体鱼凫王朝,也就是古蜀王国。在平地系统上发展的蜀国曾经十分强大,西周时在国君杜宇(即望帝)的治理下已成为西南泱泱大国,春秋时期,国力雄厚到东进伐楚,并与西秦抗争,成都慢慢成为全蜀的政治文化中心。但是相对于在黄土高原、华北平原与长江中下游平原等地发展的文明而言,终因区位较偏而不能成就霸业。
蜀国坐拥水草丰美的四川盆地,独享一方天下,安逸舒畅,故中国古时有“少不入川”一说,指的是少年一旦入了蜀地,就只知享乐不思进取了。
14. Si chuan pen di四川盆地:自得其乐的独立空间
在中国的中西部,大巴山、武陵山、大娄山、大雪山、邛(qióng)崃山、岷山与秦岭几乎形成了一个圈,内部围成了四川盆地的平地系统。四川盆地与黄土高原、华北平原以及长江中下游平原的联系就这么先天性地被阻隔了,因此它所生养的蜀文化自来就有一种自得其乐、我行我素的气质。
四川盆地美丽富饶,水系发达。本来水患严重,自战国后期李冰父子发起修建了都江堰以来,天府之国繁衍至今。
15. Tuo feng hang xian驼峰航线:诡异险恶的空间战略
1938年,日军完成了对我国东部海洋的全面封锁,
1942年,日军攻陷缅甸,切断中缅公路。盟军对中国
/远东战场的物资供给系统受到重创。
当安全系数较高的空间线路被一一切断时,思路诡异且铤而走险的空间线路成为了有效选择。就这样,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南麓一个驼峰形山口的超级空中供给线——驼峰航线被开辟出来了,从印度港口城市加尔各答(阿萨姆邦汀江)直抵我国的昆明与重庆(至昆明约
800公里,至重庆约
1200公里)。
在中、缅、印边界的山脉系统中飞行,就像在死神的身边跳舞。驼峰航线共投入飞机
2000余架,为中国抗日战场运送
80余万吨军用物资。从
1942年
5月~
1945年
9月,在
3年零
4个月的时间里,中美共有
609架飞机坠毁(平均每月
15架,)、近
1500多名飞行员牺牲与失踪,至今仍有许多坠机残骸散落在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一带。
16. Xi bu西部:四重属性的空间概念
“西部”本来只是一个具有方向与领域双重属性的通用型空间概念,
1999年以来它成为了中国特色的具有政治与经济双重属性的专指型空间概念。当代意义上的“西部”包括
重庆、
四川、
贵州、
云南、
西藏、
陕西、
甘肃、
青海、
宁夏、
新疆、
内蒙古、
广西共
1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面积
685万平方公里,占全国的
71.4%。换句话说,整个中国除了东面从南到北的一个窄绺,其余全是西部。这样的划定与中国三级台阶的天然地势不谋而合,自然地理上地势最低的东部恰恰在经济与政治上拥有最高的地位,另一个巧合是:东部面朝大海,西部后靠大陆。这反映了文明与海拔的关系,还是文明与海洋的关系?对地理的照应又为西部增加了两重属性。
重庆这些年来一直在争着作西部领袖,在资本操纵的当代空间变迁史上,所有的西部大都市带领着各自统率的地缘空间齐刷刷地盯着东部。
17. Yi quan liang yi一圈两翼:基于重庆江山格局的空间选择
《重庆市城市总体规划
(2005~2020)》为重庆的发展提出了“一圈两翼”的战略性空间结构。重庆的空间版图形状大体呈三叉型,左侧的一叉从大巴山、大娄山边缘地带探入四川盆地,右上方的一叉沿着长江以及三峡向东北伸入大巴山,右下方的一叉向东南伸入大娄山。所谓“一圈”指的就是左侧的一叉,“两翼”指的就是右上方与右下方的两叉。“一圈”即一小时经济圈,是以重庆都市区为核心,
1小时通勤(车程)距离为半径,涵盖涪陵、长寿以西
23个区县,面积
2.87万平方公里的区域。规划到
2020年,重庆一小时经济圈常住人口约为
2200万人,占全市人口的
71%,城镇人口约为
1760万人,占全市城镇人口的
81%,城镇化率约为
80%。这一区域内将形成
1个特大城市、
5个大城市、
7个中等城市和若干小城市。“两翼”的右上翼为渝东北三峡库区,以万州、开县与云阳形成经济小三角,带动丰都、忠县、石柱、奉节、巫山、巫溪、梁平、垫江、城口九个区县适度发展;右下翼则是以黔江为中心的渝东南民族地区,还包括武隆、彭水、酉阳、秀山,共
5个区县。
“一圈”倾向于四川盆地的平地系统,“两翼”则几乎都是在山脉系统内,形成了典型的大都市、大农村的空间战略,其空间结构的基本建构思路是在与平地系统接壤的地域充分都市化、人口密集化,高强度发展。在山脉系统内则只是突出发展个别大城市(如万州),适当保持人口的低密度,控制城市的建设量,保护日渐脆弱与恶劣的山脉生态环境。这是很典型的发展平地文明优越于发展山脉文明的当代明证,这样的选择在今天更有了生态价值观的大力支持。
18. Zhong guo gu dai wen hua ge ju中国古代文化格局:平地比山脉优越
就文化而言,起源于平地系统(含丘陵地貌)者总是比起源于山脉系统者更加强大。原因很简单:平地系统比山脉系统更加易于砍伐树木、采集果实、放牧牛羊、开垦土地等,进一步的,更易于大规模的种植生产与城市建设,更易于集结并训练军队……简言之,气候好、水系足的平地系统更利于人类的集中化与社会化生产,更利于建立较为完善的文化
/文明制度与执行
/管理这些制度的官僚组织。
中国古代的文化格局能很好地印证上述观点:黄河流域文化、长江中下游流域文化、淮河流域文化、汉水流域文化等融合成了最主流的中原文化与江南文化,并逐步地完成了对全国各类文化的最终统治。发源于山脉系统的,如巴文化只能算是支流文化,而主要在四川盆地发育的蜀文化虽然也源于平地系统,但是区位偏、地域相对狭小且空间格局封闭,也没有成为主流文化。
19. Zhong guo jiang shan ge ju中国江山格局:空间的三分法
重庆江山格局只是中国江山格局的一个微小局部,对于后者的考察将有助于理解重庆江山是怎样被更大的江山所统筹的。
按照空间的三分法,可以把宏观自然地理简化式地分为三个大类:山脉系统、平地系统与河流系统。在雄鸡状的中国版图内,东北部、东南部、中部、西北部、西部与西南部分布着庞大连贯的山脉系统并挟持形成了各个平地系统,其中东北部、东部、北部至西北部都有大片的平地系统,而重庆所在的西南部则只有四川盆地与云贵高原的平地系统。西南部与西部山脉云集,发源了大量的河流系统,其中的几只大脉(如长江、黄河、雅鲁藏布江等)生养了古老的中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