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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虎”拍摄者吴华：每骗一个人，我内心都很痛苦

发表时间： 2008年04月14日 14时30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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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虎”拍摄者
吴华：每骗一个人，我内心都很痛苦

一个理想的“平江虎”结局原本是，吴华引导媒体关注平江生态环保，盛建华炒热石牛寨景区，田共兵做大平江旅游，但就在他们心照不宣同拨“平江旅游”如意算盘时，意外发生了。

文/何雄飞

  来源:新周刊(版权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出处,纸媒转载请联络:hxfhnrb2002@163.com)

     3月30日，平江阴雨，持续数日。
     晚上近六点，吴华蹲在电视机前，借着光线，咔咔咔地摁着屏幕下的一排按钮，终于，把动画片里的圣斗士换成新闻频道里的白岩松。
     在白岩松义正词严的画外音里，一张“周老虎”的正面照，一张“吴老虎”的侧面照，并排出现在屏幕上。侧面照是被偷拍的，“一看就很负面”，吴华认为，这并不是真实的自己，“可以告诉你，我拍老虎，既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
     此时，距“给予吴华开除留用察看一年的处分，建议由主管部门吊销记者证”的处理结果公布已经4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记录下来”

     在平江最为繁华的南街上。身着白色西服、深色立领拉链衫和牛仔裤的吴华，站在一家西点茶坊门前。
     刚一落座，他便拉上了卡座门帘，小心留意每个过客，并声明，不能录音不能拍摄。“出事后，我在家里，过着正常生活，看书、睡觉、看电视。有人来调查，我就接受调查。”吴华点燃一支烟，“找的人太多，没法应付，只好关机。”
     3月29日下午，在从长沙回平江的路上，吴华打开关闭已久的手机。
     “公开批判我也好，甚至是唾骂我也好，我可以接受。”吴华抚摸着鼻梁，“有人说我不敢面对，不存在。网上对我有不解的谜团，我不准备解开它。如果我再出来，就很明显会被以为是为自己开脱，为炒作，没这个必要，自己该反省就反省，我不想造成误会。”
     33岁的吴华是未婚青年，在平江县电视台每月能拿1000多元的薪水，在平江算是中层，他说拍虎一不为名，“我不愿意出名，我喜欢自由”；二不为利，“做这事之前，我没有收、也没有谈到任何报酬。如果是为个人利益，我不会做，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能比我现在想象的还要严重。”
     2002年甚至更早之前，吴华就喜欢利用业余时间拍摄平江山水，在县城圈内小有名气。
     吴华和他的摄影爱好小组最早的基地是一个地下车库，名为“雨昕工作室”。这个由电脑维护员、摩托销售商、影视工作者组成的小组，自掏腰包购买专业相机、DV、三脚架，爱穿着迷彩服、登山鞋，背着登山包、登山绳上山。他们拍摄的风景除了用于自己欣赏，还成为平江申报旅游风景区的最好素材。3月30日下午，他从家中翻出近十盘标注着《幕阜冰雪（二）》、《连云山漂流》、《整治漂流》、《石牛寨风光（1）》字样的录像带，逐一塞进索尼摄像机，演示给《新周刊》记者看。
     吴华称自己对山水有种“深深的眷恋”，而在电视台新闻部进行采访时，他发现美丽山水正遭到破坏，野生动物被杀戮的事情时有发生。“那些受保护的动物，像豹呀，有些村民不懂，侵害到他们的农作物或是家畜，就把它杀掉，我觉得心里很痛苦。”
     2007年下半年，吴华偏重报道“整治漂流”，“幕阜山是非常漂亮的景区，为了追求效益，搞了个漂流，把水堵上，把河道疏通开，整个生态破坏了。就像破坏了我自己的东西一样，我比任何人都心疼。”吴华说。这些情绪长年在他心里郁积，让他痛苦。“我毕竟是一个普通记者，没有能力去改变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记录下来。”

“媒体不是在炒虎，是在炒自己！”

     吴华与平江县旅游局局长田共兵的相识，让他获得一个机会。
     “我们有共同兴趣，他搞旅游，我拍风光，我们经常在一块。”2007年，田共兵想让吴华拍一个平江的系列风光片，石牛寨属必拍之地。《石牛寨风光（1）》是段长达100余分钟的视频，“这是我拍虎前拍的，如果说只要那19秒，我拍这么久干嘛？”吴华反问。
     拍虎当天，吴华请了一天假，他不停地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做？
     “我也有职业道德，平常采访中没有一件事是作假的”。吴华视记者职业为“第二生命”。当晚，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家商店正在砍树，理由是挡住了视线，他上前制止，“这是绿化，马上停止，否则我把你曝光。”
     吴华想到了“周老虎”，内心矛盾，“媒体不去真正关心环境破坏，动物灭绝”，他声音变亮，呼吸急促，“我觉得媒体不是在炒虎，可能就是在炒自己！下一个不是华南虎，是另外一个动物，都面临同样的命运。”
     吴华突然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借助“平江虎”被热炒，由他带领一群平江的风光摄影师“寻虎”，从而将媒体目光引向关注平江风光和生态保护上。他说自己突然有了一种“使命感”，“我有一种准备牺牲自己的思想，牺牲个人利益制造新闻假相，如果牺牲，也最好是牺牲自己。”他向后一倒，靠在沙发上。
     他带着要“牺牲”、可能“身败名裂”的风险前去拍虎，而对过往的细节，吴华却不再愿意回忆。吴华的父亲年近60岁，是一名乡村教师，一说起儿子，他很激动，“吴华吃了亏，现在降了三级工资。他和旅游局长都是想搞好平江旅游。”他说，吴华热爱平江，当年曾穿着雨靴，花了5个小时徒步爬上海拔1600多米的幕阜山去拍风景。
     吴华的大妹妹吴小燕称，平江的福寿山、幕阜山、连云山等许多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地方都有吴华的足迹，有时，他为了拍风光，一去就几天，为了拍日出，还要爬很多险阻之地。平江县民俗专家彭以达曾在《古罗杂俎》一书中记载了吴华的惊险拍摄经历。多年前，吴华在连云山拍摄酒缸潭，潭有十几米深，为了取得好的画面效果，吴华用绳子绑住腰，吊进潭里拍摄。更危险的一次是，吴华站在仅能容一人慢慢移动的峭壁上拍摄，他对彭以达说，“假设我掉下去，人是肯定没有了，但资料（带子）一定要保住”。
     吴华说，每当他骗一个人，内心都很痛苦。有报道称，3月20日至24日间，吴华曾连续4次接受广电局、县领导问话，他都坚称“我拍的，绝对是真的，就这些，我很累”。但有关生态的“使命”，让他“有坚定的信念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计划意外失败。吴华反思自己是“过分地想表达某些东西，导致走向极端”，现在他每天一见面就对曾被骗的人道歉，“我不愿一错再错，我也通过媒体，向所有的受众表示一声道歉。”“如果今天重新让你做一次选择，你还会做吗？”《新周刊》记者问。吴华思索良久，“我可能要考虑，稍微理智一些的情况下，可能不会做。”

一个乡镇青年的奋斗史

    “公园影像”是一家位于平江新开发区的照相馆。老板是二妹吴海燕，吴华主要负责技术活，并教授学徒。
　　吴华走进去时，一个男学徒正对着电脑发呆，墙上，挂着许多张巨幅的风光照和婚纱照，后门，直对新烈士陵园。一两个月后，新的汽车站将搬迁至此，吴华兄妹希望生意能好起来。
　　为了便利，他们在附近租下一间100平方米的房子。因为是周日，吴华一家围坐在桌子前用电炉烤火。吴华一进门就打开电脑，忙着编辑一段婚礼视频，往里面切入“真的好想你”、“好人一生平安”之类的歌曲，这样的一张婚礼光碟，从拍摄到刻录，包干收费200元。“当时说给我开300块钱工资，到现在还没兑现呢。”吴华抱怨。吴海燕很尴尬：“到时赚钱了就好了。”
　　吴华的拍虎计划，没有告诉亲人，也没有告诉过任何朋友。以至于他现在还不时接到来自北京、上海、深圳、东莞的朋友的电话，“我平常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想不通我为什么这么做。有的惋惜，有的严厉批评我，有的以为我被利用，说要请律师，或者回来陪我。最后我只能向他们一一道歉。”
　　吴华拍虎，让在国土局上班的吴小燕饱受非议，“吴华本是个诚实人，一开始我们也不理解，但后来慢慢接受了，他是为了让全世界知道平江，出发点是好的，方式是错的。”吴小燕姐妹为给哥哥正名，甚至在3月29日连夜起草一份草稿，要点包括“吴华的性格、爱好，对摄影的执著……让全国所有人了解平江，保护平江生态”，还有《吴华道歉书》的字样，她们原来计划发布在“博客”上。
　　从乡下到县电视台上班，这对吴华来说是一条艰辛的奋斗之路。
　　吴华在乡下长大，一直受的是正统教育，“以前，我是一个‘身无分文，心忧天下’的人。” 生怕给平江抹黑的他，佩服平江人身上的侠气与耿直，“以前，好几起大案的杀人犯流窜到平江，都是让普通群众抓住的。”
　　1994年间，吴华在梧桐山差转台上待了3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操作仪器，将电视信号转发给乡下，没事就在山上转悠，日子安静而寂寞，“这3年让我跟大自然有紧密联系，山给了我灵气。”
　　之后，吴华幸运地遇见了爱到山里摄影的冷望华，并跟随其学习摄影。冷时任平江县广播电视局局长，曾获得过全国摄影金奖，退休后加入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影楼“金奖影像”。
　　在吴华播放的风光影像里，手持相机的冷望华，意气风发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到达一口水井边时，吴华蹲下，打了一壶水，首先就递给师傅喝。另一段视频里，一只黑蝴蝶正抖动着翅膀，停在专心拍摄的冷望华手臂上，怎么赶也赶不走，吴华说：“我师傅最喜欢我给他拍的这段。”
　　1997年，吴华进入平江县电视台，由于业务知识不够，他又到北京广播学院的一个函授班读了3年电视制作专业。2003年至2007年，这位乡镇青年决定停薪留职4年，趁年轻到外面闯一闯。他先后到过上海、广州、深圳，先是帮朋友跑业务，后来家里买了辆货车，便在深圳跑运输，吴华因为太相信朋友而上过当，有一次，他停下手中的活，还垫钱叫车帮朋友运货，结果那人至今还欠着运费。
　　吴华说，他在深圳学做生意时,经常会看商道的书和碟。直到今天，他的房间里还堆积着上百本《胡雪岩三十六计》、《到山上挣钱去》、《小智慧赚大钱》、《成功学大全》之类的书籍，他还特意搬开一个柜子，向记者展示里面装着的《唐诗宋词元曲》、《诡智》和《红楼梦》。
　　“外面的世界太商业化，人，思想呀。空气很不透，灰蒙蒙的，很难看到蓝天。平江有清新的空气，经常可以看到蓝天，而且可以听到自然界的声音，我更喜欢这里。”吴华显得很轻松，“对处理决定，我坦然接受，现在，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把心态调整好，继续我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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