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还是病马？
嬗变中的国际汽车新格局

文/何雄飞
    
100年来，全球发生的5次全球并购潮中，几乎每次均以美国为中心展开，每次“创造性的破坏”最终都极大地激发出美国的新经济活力，推动美国产业结构调整升级。
    
来源:7月1号新周刊(版权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出处,纸媒转载请联络:hxfhnrb2002@163.com)


来自加拿大的汽车零部件生产商麦格纳买下欧宝。
来自美国的大型汽车经销商Roger Penske买下土星。
来自瑞典的跑车制造商Koenigsegg买下萨博。
来自四川的重工机械制造企业腾中买下悍马。
如果不出意外，以上将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公司、陨落的美国工业明星——通用清仓大甩卖的成绩单。
如果有一天，你在中国的公路上撞见“悍马”牌的大中型载重货车、自卸车、挂车、拖车、混凝土运输搅拌车、大型油罐车、油料运输槽车飞奔而过时，请不要惊诧，因为腾中享有“使用悍马品牌的权利”。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在中国销售的悍马终于有了一个总代理时，请不要惊诧，因为腾中“承续与悍马经销网络相关的现行经销商合约”。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腾中的工厂里不再忙于制造路桥构件，而是在忙于为悍马生产零部件时，请不要惊诧，因为腾中“与通用汽车就总装、部件和材料供应签署了长期合同”。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腾中奔命于四川与底特律之间，为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AW)头疼不已时，请不要惊诧，因为腾中承诺悍马“逾3000个在美就业的机会得以保留”。
以上，将会是“中国民企海外收购第一案”成功后的可能场景。另一种场景可能是，腾中并非“收购”而是“投资”悍马，成为最“烧钱”的大股东；还有一种场景可能是，这不过是场通用和腾中的联合局，悍马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棋子。
在腾中“收购”悍马之后，又传出吉利“收购”沃尔沃的风声，国家发改委提出今后“海外并购须报批”的要求。
无论结局为何，一场去美洲大陆买房、买矿、买车、买人的“买美国”冒险家游戏已经开始。
    
悍马：美国工业BUG
    
通用在101岁倒下，归罪于油耗大、摊子大、福利高、反应慢，而悍马又是隐藏在通用里最大的一只“油耗子”。
从军用车转型为民用车，从H1、H2到H3，悍马油耗虽有递减，但百公里油耗仍然动辄在15到20升间。在昨天，悍马作为美国20世纪工业文明的代表之作，倍受硬汉施瓦辛格们的青睐；但在强调低碳环保的今天，卖不动、开不起的悍马成了美国“夕阳工业”汽车业的落跑者和美国高能耗社会最好的代名词。
这就是不断升级换代的残酷社会现实。
怀旧者们一直强调，通用文化基因透过电视、电影与流行音乐，已深深植入美国人的体内，艺术家们将通用生产的汽车冠以“自由、速度、青春、爱情与力量”的美名。“二战结束后，家庭财富的增加、郊区和高速公路的发展与年轻人口的增多都促成了汽车工业的大无畏精神。人们回头看那个时代的车，都难以想象你开着这种东西上路会是多么大胆的事情。那时，你拥有无限的马力。我们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时代了。”保罗·格鲁什金在《摇滚一路：汽车与创造摇滚的人们》中写道。
悍马是“油老虎”，可它吃得多干得多，能爬半米高的坡、能趟半米多深的水，美国在售的333款SUV中，至少有39款比它更耗油，而悍马H3的耗油量已与JEEP牧马人相当。悍马最大的尴尬是，它遇上了一个能源紧张、油价高企、经济萧条的时代，它唯一期望能拯救自己的机会在中国、印度和俄罗斯，这里的煤老板和石油大亨们并不担心腰包，他们乐于享用大排量、够气派的豪华SUV。
在印度塔塔汽车、马亨德拉汽车、中国长丰汽车以及俄罗斯和中东买家弃权之后，雄心勃勃叫出“世界模仿我！”的四川腾中重工举起“绿色”旗帜决定接盘悍马，没有人知道腾中重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在多数人看来，腾中重工耗费1亿到5亿美元“收购”悍马，无疑是充当了美国汽车产业转型“托盘手”、“洋垃圾清洁工”的角色。就在去年，印度民族工业的旗帜——塔塔汽车耗资23亿美元从福特手中买下路虎和捷豹而名噪一时，但到今年3月，陷入亏损的塔塔汽车便开始向英国政府讨救助，路虎和捷豹成了塔塔汽车董事长拉坦·塔塔的“烫手山芋”。
大块头、大排量、大兼并与挥霍性的消费观让全球汽车工业“6+3”集团（6：通用—菲亚特—铃木—富士重工—五十铃集团/福特—马自达—沃尔沃轿车集团/戴姆勒—克莱斯勒—三菱集团/丰田—大发—日野集团/大众集团/雷诺—日产—三星集团。3：本田/标致—雪铁龙/宝马）陷入破产境地，底特律不得不迎来一场彻底的转型。“过去100年，汽车改变世界；今后100年，世界将改变汽车。”（克莱斯勒前总裁伊顿语）

中国“买世界”

“很差钱”的中国人当年以从美国进口旧电器、旧服装等洋垃圾为荣；“不差钱”的中国人，今天忙着跑到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狂购奢侈品，跑到美国底特律、华尔街抄底。
一个常识是，好东西买不来，因为人家不卖，这就像腾中重工买悍马，到头来很可能花大价钱只买回一块悍马的牌子、一块美国梦的碎片，成为收洋垃圾的专业户；买回来养不起，因为你没那财力也没那能耐，这就像联想买下IBM的PC业务，如今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金融危机来了，海外的企业便宜了，原来值100多亿的企业现在可能一两亿就能拿下，你动心不？”“日本企业海外并购，成功率只有30％左右，你能确定你比日本企业更了解欧美市场？”……今年光头两个月，富有冒险家精神的中国老板们，拖着钱袋子发起海外并购22单，涉及金额达218亿美元，较去年同期上涨2%。然而有统计显示，在去年，中国海外并购亏损已经超2000亿元。
从历次中国“买世界”的遭遇来看，吃肉的少，吃亏的多。
新近，“中国史上最大的海外投资计划”——中铝公司注资澳大利亚力拓，结果因当地政府阻碍功败垂成，中铝丢了西瓜还赔进芝麻；2005年，中海油宣布用185亿美元收购优尼科石油公司，最终被美国政府否决；2004年，上海汽车花5亿美元收购韩国双龙，结果被当地工会折腾罢工停产； 更早之前，TCL收购汤姆逊，没想赔了夫人又折了兵，对方调转头成了TCL的投资方……
中国“买世界”的花费从2002年的2亿美元涨到2008年的205亿美元，6年里翻了百倍，今年，中国的对外直接投资额还很可能首次超过引进外国直接投资额。在海外并购这件事情上，除了德国人就属中国人最猛，石油、矿产、制造业、商贸、服务、金融、电信、航空、电力业成为中国抄底世界的G点，中国老板们不再愿意只当“世界工厂主”，而是想当“资本玩家”，但他们的问题是，在海外既不懂英语，不熟法规，玩不转政治，搞不定工会，也摆不平当地人，甚至连最基本的跨国企业运营术，也还处在幼儿园水平。

附文：
日本“买美国”启示录

人们通常会将当下中国与上世纪80年代日本疯狂“买世界”作一个类比，“不差钱”、“赶英超美”、“做大做强”、“树立民族自豪感”是中日企业“买世界”的共同情怀，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早在当年日本的身上发生。
1985年广场协议后，日元极速升值，日本人拖着皮箱发动第一轮海外并购热潮。从1986年到1991年，日本海外投资总额高达4000亿美元，成为全球最大的对外直接投资国，投资绝大多数是针对美国而去。
洛克菲勒大厦、卵石滩高尔夫球场、威斯汀酒店集团等地产项目被三菱、青木建设等买走，到1990年，夏威夷80％以上的豪华酒店，洛杉矶市中心40％以上的商业地产被日资公司买走，同时收走的还有凡·高名画、高尔夫球场和职业棒球队。哥伦比亚电影公司、库克有线电视、美国音乐唱片公司（MCA）、火石轮胎等企业被索尼、松下等收购。加州联合银行、谢松里曼兄弟公司、CIT金融公司被日本生命保险、第一劝业银行等买下……
“经济珍珠港袭击”、“引人注目的资产全都被日本购买去了”，美国媒体惊呼，《纽约时报》甚至担心，“总有一天日本会收走自由女神像”。
日本“买美国”的盛况随着1997的亚洲金融危机而泡沫破灭，极速收缩的银根以及企业亏损与负债，不得不让他们将美国的产业转手贱卖。
到今天，虽然美国遭遇一场次贷危机，心有余悸的日本人也仅仅是部分投资了美林集团、雷曼兄弟、摩根士丹利，以补足自己在欧美金融市场的空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所副所长张文魁发现，过去10年，很多日韩企业在亚洲的中国、越南和东亚等地区投资并购，或设立分支机构，在欧美业务非常少，“日韩企业不是更加欧美化，而是更加亚洲化，中国企业很希望欧美化，到欧美并购，这是一个很大的反差。”
更大的尴尬事实是，人们事后发现，日本当年“买美国”只是充当了“清道夫”的角色。有评论者分析，100年来，全球发生的5次全球并购潮中，几乎每次均以美国为中心展开，而每次“创造性的破坏”最终都极大地激发出美国的新经济活力，推动美国产业结构调整升级。
20年前，日本“买美国”，美国不仅没有一蹶不振，产业结构反而实现了向高技术和服务性为主体的根本性转型。如果分析1969－1999年间美国公司前25名市值排序的变化，人们可以发现其中奥妙：1969年，前25家市值最大企业中，高技术类公司仅有IBM等4家，1979年，该类公司仍只有3家，到1989年则增加到8家，1999年更是多达13家。
如果说中国今天要向日本人学什么的话，警惕美国庄家做局，不踊跃争当下家，恐怕是其中要义。如果一定要买，也要掐着手指买资源、买技术、买品牌、买渠道，别犯“美国资产并购贪欲症”的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