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丁·赤壁

秋风

呵呵，这个标题也模仿了一下当下的电影起名时髦，电影人喜欢给电影片名中间加上的逗号、句号，甚至有个加个竖杠。而这样的起名时髦也恰恰表明了赤壁的致命伤。
没有看赤壁，说实在话，也不准备看。看过的人都已经说过了，一部自命的史诗大片，变成了喜剧大片，高高兴兴地去看，那是对不住导演。
其实，这种电影，近些年来盛行不衰，也算是中国特色的类型片了。这些电影人能够把史诗变成喜剧，很大程度是因为，当代中国的电影人，不论内地，还是香港，从导演、编剧，到演员、配乐，已经丧失了、或者说从来就不具备理解中国文化的能力。
中国文化是什么，题目太大，很难说清楚。但是，三国是什么样，诸葛亮、曹操、关公、周瑜、赵云应当是什么样，中国人却是有某种固定的想象的。只是，中国的电影人却似乎无法理解人们的这种想象，终把一个英雄忠义的三国戏拍成了戏剧。
在一个京剧论坛上，有人针对京剧武生演赵云应该像赵云的说法，有感而发：“您花钱买票看的是杨小楼，不会是花钱看‘赵云’”。这意思倒跟电影导演想法如出一辙：电影是艺术，不是历史。还有评论家也说：电影是电影，不是《三国演义》，不能要求电影重现《三国演义》。这些人还说，三国是什么样，没人知道。电影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只要好看，把故事讲圆了即可。
对于那位网友的话，我回应说：这事其实还是很微妙的。关于赵云，看过《三国演义》的，会有一个大体相同的形象、想象。大家虽然说不出来，但心里有底。而一代武生宗师杨小楼老先生往台上一站，跟大家的想象相吻合，大家就觉得他是“活赵云”。反过来，杨老板的赵云形象又会把我们关于赵云的想象具象化，填补了我们自己想不到的诸多细节。看晚杨老板的赵云戏，回头再看《三国演义》，赵云的神勇、忠厚、细心形象就更清晰了。这样的形象就会成为赵云的标准形象，我们会以其衡量舞台上其他人扮的赵云。所以，假定观众说哪个演员扮的真像赵云，其实就等于说他演得好，演得艺术，历史之美、艺术之美已在他的身上了。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诸葛亮、曹操、关公、周瑜。号称要拍摄史诗的电影人就该像杨老板琢磨赵云那样，琢磨赤壁所涉及的所有人物。这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探究人们心目中的这些人物各是什么样的形象。按照这个形象的逻辑，运用电影技术补充各种细节。如果电影人有天才，这些细节就会使那些人物呈现为历史的、立体的，从而使具有三国之“前在知识”的观众惊喜，赢得人们的赞赏。让这些人物表现现代的价值，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得让人们相信，这些现代价值是人们所想象的这些人物有可能表达的，合乎人们想象的这些人物的精神与行动逻辑。
因此，拍摄三国戏，电影人就得同情地探究人们关于三国的想象，尊重这种想象，在此基础上让这些人物表达电影人的价值。可惜，今天的电影人，也许是过于傲慢，根本蔑视人们的想象；但更可能的原因是无知：他们是中国文化的白丁，是三国戏剧、三国历史、三国价值的白丁。并且，正是因为无知，他们才装出一副傲慢的样子说：谁知道三国是什么样子？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深圳商报，2008，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