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杨先生魂归道山,这位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大陆几乎妇孺皆知的作家,再一次引起公众的关注。
大陆的知识人纷纷撰文缅怀柏杨,固然和其文章巨大影响有关,但也和大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有关。当年被柏杨文字击中心灵的年轻人,如今人到中年。那时候还在读中学和大学的大陆年轻人,在人文和艺术方面受到影响最深的,是以各种方式登陆这块老大陆的港台或海外华人的文艺作品。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琼瑶的言情小说,余光中的诗,黄仁宇的历史著作,柏杨、李敖的杂文,龙应台和三毛的散文,当然还有邓丽君的歌,这个名单还可以继续开列下去。
这些人自身或者父辈,因为那场政局的大变迁,从大陆逃离出去,成为漂流在故土之外的弃儿逐臣。他们的字里行间和浅吟低唱,多含故园之思,黍离之悲。尽管隔绝了几十年,大陆读者甫一接触他们的作品,竟然毫无疏离感,似乎是在村口迎接早年出走故乡的亲人回家。因为他们的文化母体是大陆尤其是中原,他们风格各异,体裁不同,但那些小说、散文、诗歌和流行歌曲,传达的审美观、价值观,都是在这块大陆上用了几千年的时光长成的,是《春秋》、《诗经》、《楚辞》、《史记》那些上游的大小溪流汇聚而成的,文化的基因,顽固地渗透在两岸三地中国人的血脉里。文化基因是割不断的,彼岸的乡音,在此岸的年轻人心中,一下子就引起共鸣。
柏杨是这群“弃儿逐臣”的标志性人物。高中时,日寇占领柏杨的故乡河南,他辗转在西北和西南之间避乱,日寇投降后没几年,他又不得不从上海登船,离开大陆,在台岛安顿未久,又因言罹祸,遭遇近十年的牢狱之灾。可以说,他最美好的年华,在放逐、流离中度过。他的“逐臣弃儿”情结,也格外浓烈,这一点,和放逐在海南岛的苏轼,漂流在奉节城的杜甫,以及行吟在沅湘之间的屈原,没什么不同。在传统士人的心中,文化层面的故国和现实中的故乡、都城以及君父很难截然分离,忠君与爱国难分彼此。柏杨并没有完成从旧式士人向独立知识人的彻底转变,他不是殷海光。我想,看到这点,就能理解他对传统文化,以及对蒋氏的矛盾心态了。
大陆人最熟悉柏杨的著作无疑是《丑陋的中国人》,柏杨承继的是鲁迅的“国民劣根性”、李宗吾的“厚黑学”批判之余绪,这是时代使然,是对家国爱之深痛之切的表现,不看到这点,就容易误读柏杨。否则的话,我们就不能理解他在《丑陋的中国人》大力鞭挞“酱缸文化”,而在《中国人史纲》的自序中写道:“我们的国家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国。我们以当一个中国人为荣,不以当一个王朝人为荣……中国——我们的母亲,是我们唯一的立足点。”这个经历了二十世纪大变动的中国知识人,试图超越更变的政局纷争的意识形态,而找到一种共同体——中国。显然这不是政治意义和地理意义上而是文化意义上的中国。我想,结合时代的变迁和他个人的命运来观察,对柏杨就不应有求全之毁和不虞之誉。
苏轼当年在海南岛时,感伤地吟道:“青山一发是中原”,千年之后,柏杨这代“弃儿逐臣”的中原梦,不变的是什么?变了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