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净慧法师今天（20080411日）上午到赵州一味禅茶社讲法。茶社在酒仙桥，离我很近，我早早赶去听法。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活动——不入仪轨，不谈经论，甚至也不是讲法，而只是法师路过这里，跟他的皈依弟子们见见面，聊聊天。我大约是少数几个外人之一，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外人。但是礼佛之心大约不难相通。
净慧法师今年七十五岁，原是河北石家庄柏林禅寺的住持，后来将该寺交给弟子明海法师。目前他住在湖北省黄梅县声名远播的四祖寺。他曾长期担任中国佛教协会的公职，最近刚刚从副会长任上退下来，连寺庙的住持也不担任。他说这是他退职后以普通和尚身份第一次来京活动。
他一坐下来就侃侃而谈。他说佛教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智慧、慈悲。智慧解决内部问题，慈悲解决外部问题。有弟子问为什么慈悲解决外部问题。他说，慈悲就是要解救人家的饥饿、穷困、病痛，这是帮助他人。
他反复强调要看重民族文化，要保持中国文化的特色，不要一味学习别人而遗失了自己。他对近代以来的西方化倾向显然保持清醒和质疑。他对在场的一位服装设计师和一位歌唱演员说，复兴传统文化就是要从自己身边着手，你们就可以从服装设计和唱歌做起，你可以设计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服装，你可以多唱表现中国人精神和感情的歌曲。我一直在想，可以找一批年轻人，举行一个集体婚礼，婚礼上穿着具有民族特色的服装，用电视和报纸把这个活动报道出去，这是会产生影响的。你是搞服装设计的，你不妨先为中国的新郎新娘设计好具有民族特色的婚礼装，然后找个商人赞助一下，搞一个集体婚礼。这种仪式上的服装，容易产生影响。
净慧法师十分随和，弟子们人前人后都称他老和尚。一位弟子说请老和尚给我们开示。他说，我不是一直在开示吗？还没人请我，我已经开示老半天啦。大家一片欢笑。
净慧法师是生活禅的提倡者。他说，学禅就是要落实到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再大的目标都是从身边小事做起的，复兴传统文化也是这样。
净慧法师对当代社会非常了解，言谈间列举一些社会现象为例可以信手拈来。他思路清晰，思维敏捷，脸上充满了老年人特有的宽厚而又慈悲的笑意。今天所谈都是随缘起兴的琐屑小事，但是从他的气度、语气、言辞中可以隐隐感觉到某种深远的背景。即使偶尔涉及严峻的问题，他也是那么一副举重若轻的神情和仪态，人们不难据此窥见其博大的胸襟和坚韧的力量。
佛教经籍中所显示的精神大自由和灵魂大光明，是人类任何其他文化所不可比拟的。回味净慧法师的言谈举止、神情气度，尤其是他的笑容，就有这种大自由、大光明做底子。
他讲了许久之后，我是第一个提问者。这次活动没有主持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提问为好。为了不至于唐突，我跟刚刚认识的明睿居士说：“我可以提个问题吗？”意思是请她介绍我提问。明睿是一个多小时前刚认识的朋友，她从朋友电话里听说我来了茶社，乃找到我。那时净慧法师刚刚抵达茶社，正在参观。明睿急不可耐地向法师介绍我，那份热心就像是受我重托似的。法师跟我握手，问我名字是哪两个字，然后接着参观茶社。
在明睿居士的引荐之下，我才开始提问。法师又一次问我名字，这回记住了，因为他回答问题时反复说到我的名字。
散场的时候，净慧法师跟我握手，亲手送给我两本他的著作，《经窗禅韵》、《生活禅钥》，并说：“在这里吃饭吧？”明睿马上说：“师傅叫你在这里吃饭，可以再说说话。”午餐期间，许多皈依弟子闻讯赶来茶社，就在餐桌边给净慧法师行跪拜磕头礼，纷纷送上供养的钞票或者器物。他摩挲器物时随意言说的印象，显示了敏锐的审美眼光、丰富的鉴赏经验和深厚的文化底蕴。
餐后到一间茶室小坐，明尧居士向净慧法师请教《虚云法师年谱》（虚云法师是净慧法师的师傅）校对问题。请教完了，我问法师：“我可以到黄梅去看你吗？”他说：“欢迎你去。”由于旁边另一人在问话，他回答别人去了。等到他说完一句话，我找准机会再一次问道：“我到了黄梅怎么找你呢？”他指着一位贴身年轻法师说：“你跟他联系就可以，留个电话。”那位法师给我写道：“（略）”我收好联系方式，然后悄悄问崇谛法师：“我想请师傅在书上签个名，佛门有这个习俗吗？”他说：“可以，就是别在人多的时候请，怕大家都要签名累着师傅。”
当净慧法师说准备离开的时候，我从纸袋里拿出他刚刚送给我的两本书。几乎与此同时，法师从桌上拿起笔。旁人马上惊叹：“一见书就知道是要签名。”
净慧法师在《生活禅钥》扉页写道：“摩罗先生指正
净慧二零零八年四月十一日”。在《经窗禅韵》扉页写道：“摩罗先生一笑
净慧赠戊子年”。他起身的时候，跟我握手告别。明尧居士是他的皈依弟子，他们之间没有握手。
我提的问题是，目前中国社会是基督教、佛教、道教各自发展，大致相安无事。可是基督教传道的热情特别高，信徒人数正在城乡社会迅速膨胀。而佛教和道教却不会主动传教，人们没有机会了解他们。加上一百多年来中国社会一味实施“西方化”的发展策略，中国传统文化边缘化的倾向一时无法遏止。五十年后，这种宗教平衡还会存在吗？基督教会不会取得覆盖性的胜利？佛教还有多少空间可言？我说，不知净慧法师对佛教的前途会不会怀有担忧？佛门内的高僧大德有什么样的思路和措施，来应对这种发展趋势？
净慧法师的回答显示了深刻的忧虑，但是依然不失其举重若轻、谈笑自如的风仪。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原不是向他索要完美答案，我的用意仅仅在于表明我跟佛教徒一样关注佛教的前途。事实上这不是一个法师能够回答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一个社会的发展战略，一个民族的文化选择。这个问题属于全社会，属于全民族。一个法师所能做的，在于努力给民族以某种启示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