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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身体沉浮流转的30年

发表时间： 2008年03月21日 12时42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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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唯亮相好莱坞的照片，让人哑然失笑。

多年以来，华人国际女星的视觉共性，从章子怡、杨紫琼、花木兰到白灵、汤唯，居然就是那一弯上挑而浓厚的眉毛与眼睫。西方人对中国女人的审美，还停留在20世纪60、70年代港片的时代与水准上，完全不顾这种妆容实际上只适合我们所谓的瓜子脸，而只会让汤唯看起来像京剧的花脸。

　　
1995年，中国人已经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花枝招展的时代，但一个参加世界妇女大会服务工作的学生志愿者回忆说，她们身穿的牛仔裤居然会被国外代表怀疑是主办方统一发放的，因为在那些代表的印象中，中国人还处于将身体包裹在黑蓝制服中的时代。

　　
在西方世界仍旧通过第五代导演的乡土幻想影片了解中国的年代，中国人在身体上赶超世界潮流的速度远超过GDP增长曲线，由牛仔裤到晚礼服、由背心到秋裤，这是一场由身体到身体意识的全面改造。

　　
难道中国人与世界平起平坐的前提，就是要拉起裤管，露出袜子上的那一段无遮小腿来？

中国身体：束缚与自由

今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关于身体的焦虑：青春痘、黑眼圈、稀疏的头发，当然，还有下垂的胸部、凸出的腹部以及不断增加的体重与橘皮组织。

　　
30年来，我们在不断解放自己的身体，可这个我们珍视甚至溺爱新生的孩子，却让我们倍觉烦恼。过头的身体意识觉醒，可能也是一种奴役、甚至压迫。

　　
中国人的身体觉醒，是从蹦蹦跳跳、张牙舞爪开始的。

　　
身体社会学的研究者发现，在那些单极社会中，往往都会有官方推动、广泛进行的体操项目，在黑灰兰束缚中国身体的视觉呈现的同时，全国统一、不断更新的广播体操，成为对中国身体肌肉形态的束缚。这被看作一种思想划一社会中在身体上的整齐锻炼。

　　
20世纪80年代初，根据国外录像带并综合各式舞蹈、武术姿势的健美操出现了，但活泼动感的舞蹈很快被正统体操体系所吸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小学体操时间都分为两段：广播体操与健美操。只是统一抽调、学习健美操的，一般都改作是女体育教师。

　　
直到90年代，因美国电影《霹雳舞》而流传的“太空步”以及模仿电流传过身体的颤抖状态终于没有被正统体操所兼并，因为这是一种完全自发的身体韵律。霹雳舞少年在街头表演，而迪厅中挤满了年龄更大青年人，那些慨叹没有广播体操不知道休息时间该干什么的国企职工，开始跳交谊舞和老年迪斯科。当时大学英语泛读中有篇文章中写道，其实迪斯科是种不错的锻炼方式，对心脏健康更有裨益。那篇文章摘自美国杂志，看来在任何社会中，这种完全感性与自发的舞蹈都需要一个合理化的过程。

　　
身体强烈的扭摆与震颤，这种躲在房间里、舞厅里的青年舞蹈，一度被社会主流认定是小年轻的疯癫状态。不过，就在官方媒体逐渐接纳健美操、街舞这样的自由体操之时，真正的疯癫开始出现：为了强化身体的极度体验，年轻舞者开始吸食毒品。这时很多人才知道，高节奏、长时间的头部摆动与全身震颤，恰恰是摇头丸的功效。

　　
中国身体经过二十年的解放之后，却在最后十年重新被药物和酒精控制与奴役，相比之下，更难解脱。

　　
这就是所谓商业社会的悖论，它无处不在，全面渗透，无从对抗。你可以避开毒品与酒精，却要主动的受到时尚潮流的牵扯与压力。

我的身体：累赘还是宝藏

健美操就是打着塑造美丽形体的旗帜出现的，黑灰兰的衣服形态除了颜色上的匮乏之外，也很少注意裁剪。回顾起来，张瑜在《庐山恋》中的形象算不上完美，因为她的身形与那几十套从香港带回来的衣服并不相配。而到了下一个完美女人王菲的时代，尽管还有挑剔的人去分析她的服饰妆容到底模仿自哪位欧美歌手，但她至少跟Bjork这样的歌手以同样的身形与妆容，活跃在同一个时代。

　　
在曾经的年代中，社会主流是倡导战天动地中对身体感受的蔑视，是“狠斗私字一念间”对自身的忽略。如今，身体天经地义的成为感觉与欲念的源头与核心，此外无它。

那些衬托在光环中的形体，令人们反复比对，服饰、美发、美容、健身行业先后爆发并持续火爆，身体塑造成为我们最耗费钱财却又最享受的商品消费过程，在四面都是玻璃的健身房里，人们观看自己运动着的身体，挥汗如雨，越跳越有力。

　　
但大多数人并没有健美身体的先天素质，也缺乏坚持精神，因而越减越肥、美容毁容、节食丧命的事，层出不穷。当然，对于那些节食焦虑的女孩子们，我们也常常会如此劝导：现在模特都不流行骨感了。

　　
大众层面的意识觉醒，总要归于简单、直接的意义。1986年，中央电视台就开始播放由张惠兰主讲的瑜伽节目，但这并没有使瑜伽马上成为健身显学，因为人们从她怪怪味道的普通话中，并没有听到后来建设房瑜伽教练的那些诱人字眼——减肥、塑身……

　　
不过，就在中国女人为自己的脂肪、中国男人为自己的肌肉殚精竭虑、降低智商的时候，另外一种琢磨身体的方式也曾数次流行。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各式气功修炼方法在中国大地风起云涌。气，可以有各种隔山打牛、强身健体的神奇作用，而人体是一座取之不尽的气田，通过正确的训练，就可以采之不绝，构造一个至真至纯的通灵身体。

　　
十多年后，21世纪初，杂糅着中医理论和各类西方顺势疗法的健康秘诀卷土重来，身体被看作病患与健康的唯一源泉。既然中国人已经将“身体健康”看作比“恭喜发财”更重要的祝贺语，那么，能不能幸福生活，就在于我们能不能正确“使用”我们的身体了。

　　
今天，身体成了我们快乐与烦恼的策源地，我们宠它，可能是溺爱，我们忽视它，马上遭报应。最后，身体只产生了一种东西：莫名的焦虑。

身体资产：购买还是出售

最简单也是最普遍的焦虑是，我们可以购买并塑造我们所需要的身体，我们却往往没有与自己意愿和品味相适合的支付能力。

　　
好在，商业社会看起来并不是等级社会，随着支付能力的增加，就可以在不同的身体呵护等级上流动，用小护士的大学生总有一天会成为用迪奥的白领。

　　
现代广告创造了这样一种幻境，我们以为使用了某种产品，就与某种美貌、健康与幸福生活划上了等号。不过遍布大街小巷、报纸中缝的各档次整容塑身广告则直接宣称，只要付费，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头发、眉毛、眼睛、乳房和形体，甚至性别。

　　
只要付费，你还可以买到别的。一家恋足美腿网站的创始人清晰得记得第一本画册出版时，有个人开车绕了大半个北京城来取货，交到他手里的36元钱都汗津津的。书报摊主一度怀疑根本没有人会花这么多钱去买没有一个明星的画册，后来他们才知道这要比同价位的《时尚》、《瑞丽》卖得更快。

　　
就在中国报摊上在暗中兜售一些地下刊物的同时，一些正规刊物的尺度也迅速放宽，而《男人志》这本主打带有意淫情节的美女系列写真的网络杂志，其盈利能力几乎等于一家正规杂志社。

　　
美丽可以随心购买，这便锻造了一个美丽时代吗？人们说得更多的却是“美丽经济”，这个词倒不是批判为了身体美丽而进行的购买行为，而是说，身体的美丽可以产生经济价值，换言之，身体的美丽可以出售。虽然励志作家们总是拿拿破仑的个头、贝多芬的长相说事，但一般来看，身体的美丽远比心灵的美丽更容易兑换成现实的利益。

　　
终于有一天，选美比赛来了人造美女和变性美女，这不啻对美丽经济的一种挑战，有人甚至凑热闹，搞了次国际范围内的人造美女大赛，全世界6人报名。虽然，最终人造美女被劝退并展开了法律诉讼，但人造美女难道不正是遵循着美丽经济的经济逻辑吗——今天的购买，就是为了明天更高价格的出售。

　　
策划执行2004环球小姐中国赛区的王正伦回忆说，当时因为赛事关注度不够，他们就策动了一件“选手裸照参赛”事件，结果搞得舆论一时沸沸扬扬。这就有个问题，需要一位入围者扮演这个裸照选手，但无论他们是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都没有一位选手愿意出头。“那时候女孩子对于出名曝光似乎还心存疑虑，要是现在，恐怕会有选手主动出来‘自首’吧”，他说。

　　
在美丽经济中，女性的价值是与女性身体结合在一起的，所以20世纪90年代社会最初反对选美，也是认为这是女性被当作“菜牛”在展卖。再上溯10年，当中国只有一份彩页杂志《大众电影》的时候，就有妇联干部表示这种只见文艺影星、不见劳动模范、技术尖兵的杂志封面，是对女性的侮辱，因为自立自强才是新女性的模范。

　　
今天，《大众电影》早已衰落，但美丽与媒体的关系更为密切了。有位杂志编辑这样抱怨说：“有时候去给一个明星拍照，我也不知道是我该给她钱呢，还是她该给我钱，不过一般搞不清楚的，都不能算一线明星。”

　　
但选美活动终究没有选出什么女强人，而是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演艺明星，选美也表达着社会的价值判断，比如港姐评选中就有“冠军是选老婆，亚军是选女朋友，季军是选小妹妹”的说法，因此张曼玉只能排第二。这就是为什么选美比赛不愿意接受人造美女，因为这可能挑战人们的审美结构，“变性美女就无所谓，只要大家已经承认她是女人。当然，她首先就是个人造美女”，王正伦说。著名的变性美女陈莉莉就参加了他主持的那次比赛，他甚至认为没有什么可炒作的。

身体事件：对抗与招安

选美当中是不是要穿比基尼，曾引起了广泛的争议，那些国际品牌的选美大多穿普通泳衣，因为很多国家的选手根本不接受比基尼。

　　
中国的身体却在三十年中突破一个又一个禁忌，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每一次突破，都成为一次社会事件，但旋即被紧跟的社会所吞没。1988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参观者多达22万，而如今，印刷的裸女油画走进了千千万万个餐厅的洗手间。

　　
鉴于身体一次次沦陷，艺术家们开始用极端行为去对抗商业的招安，他们以各种作品以及自身行为，表现丑陋、衰老与血腥的身体，表现那些被忽视被奴役的身体。2006年，徐勇与曾经的坐台小姐合作了《解决方案》系列摄影作品，他希望俞娜对艺术创作的介入，能够寻求一条拯救之路。如果我们把选美都看作一种菜牛式身体消费行为而无法接受的话，我们又怎能听任在KTV中公然对女性身体的挑选与消费呢？

　　
但这终究是不入商业社会法眼的边缘行为，直到木子美的出现，身体的艺术才万众瞩目。媒体曾经想把木子美的身体坦白行为与她近乎荒谬的青春创伤挂钩，也影射流氓燕等等的身体，实在不具有美学的观瞻价值，但这些身体影像的风行并不在于影像本身，而在于它们搭配文字的记述所展示的那种生活态度与方式，就像木子美多次重申的，比我强的多得是，只有我愿意说出来。另外的例证是，那本持续畅销的《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出版于2002年，比木子美的出现还早一年，但那只是一本影集而已。

　　
木子美之后，中国出现了一批“职业”网络裸露者，形式也从文字、图片升级到视频，其中如“流氓燕”等，也算小有名气，但都笼罩在所谓“木子美现象”的话语之下，媒体、学者以各自的姿态与立场纷纷介入，直到中国人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或者说，直到网络色情聊天成为一种商品。

　　
2007年，消声灭迹多时的木子美赫然走向前台，她代言的一款壮阳酒以公交广告的形式，出现在中国的大街小巷，她穿着一身中国传统女性服装，露出成熟而满意的微笑。

　　
毋庸置疑，很多以身体展露惊爆视界的行为，从一开始就有招安的企图，就像梁山泊的意义之于宋江，不搞出几桩惊天动地的事件来，就不能顺利、合意的完成招安事业。

　　
如今，中国本土的原创写真与视频纷纭而出，真正的美女帅男们通过网络开启了自己的明星之路。有名者如汤加丽，仍打着人体艺术的旗号，但只要我们用“写真”这个日语词，我们就已经确定了这类产品的娱乐性。

　　
2007年的秋天，网络著名推手浪兄靠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眼睛望着天，缓缓的说：“现在不是靠脱就能一夜成名的时代了咯。”他的感叹当然不仅仅来自芙蓉姐姐。在连续操作了天仙妹妹、非常真人、爱情公寓等网络事件后，背着几个编织袋闯北京的他落户北京SOHO现代城，享受着网络时代的价值生活。可此时，网络已经不是个性的净土与实验场了。

　　
网络是一个可能孕育着巨大助推力的跳板，浪兄干净明亮的待客室里，就摆着他旗下网络红人们巨额签约支票的各式复制品。

　　
令人略觉惊愕的是，在出现了木子美的2003年，中国的各类打着健美幌子的美丽经济才第一次可以冠名“选美”，且由地位特殊的凤凰卫视迈出了这重要一步。那时，在中国妇联的公开反对下，半遮半掩的选美活动已经进行了十年。

　　
五年之后，越来越难拿到赞助的选美甚至要被推下商业的战车。唯一值得记忆的是淘宝那次夭折的美胸大赛，淘宝网一位负责人回忆说，美容化妆品是淘宝最热的产品之一，常有些用户在论坛上交流丰胸的诀窍，并以照片相互交流。于是他们想扩大规模，在“美容化妆居”搞一次比赛，用户们参与也超出预想的踊跃。结果，这造成了舆论的巨大争议，淘宝不得不低调处理了此次赛事。“其实秀胸部照片的行为以前、当时、现在都在发生，可你超出了这个圈子，就有人来管。”

　　
这就像逼得执法部门要出台惩罚细则的“艳照门”事件，它的严厉让人觉得它“很天真”，因为10年来中国人在网络上传播的色情图片远比艳照门的数量庞大、画面火爆。相信惩罚措施并不是为了尊重艺人，而是因为一个小圈子的日常事，突然成为社会公众事件，它就可能成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了。

　　
不知道在我们对于身体意识觉醒的回顾完成后，又有什么样的事件成为社会事件，又有什么样的禁忌突破被煞有介事的拿出来讨论，又有什么样的内容会被商业洪流所融合。对于中国身体与身体产业的发展，也许我们可以考察一下黑龙江鹤岗的天体浴场，在顶住层层压力、作为一个个性生活方式存活下来之后，它开始不光提供裸泳场地，也卖票供另外的人观浴，这种西方浴室传统的伟大复兴，成功实现了干一件事却增加两倍GDP的经济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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