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前看过张爱玲的《色戒》,印象很深。李安导演的影片公映后,又把原作找来读了一遍。据说女主角王佳芝的原型是刺杀丁默邨的郑苹如,也有说这是张爱玲在写自己与胡兰成的恋情纠葛。但这些都是学者们的知人论世,小说到底是小说。印象很深的原因是,换了新文学作家,暗杀和就义肯定会是一个重要题材,要热血沸腾的,作者却把一场爱情与阴谋讲述得像是故事中那些女人打麻将,满眼看过去全是些世俗的细节。王佳芝最后一刻为易先生脸上的“温柔怜惜”所感动,提醒暗杀对象逃走,也是一个很世俗的结局。
这就是张爱玲。假如她让王佳芝最后暗杀成功,成为英雄,那就不是《色戒》,而是中国的《第四十一》了。这篇小说是前苏联作家拉甫列涅夫的作品,曹靖华曾将它译成中文,交由未名社出版。当年鲁迅在致李霁野的信中,还把它归入“好著作”之列。写的是红军女战士玛特柳卡曾亲手消灭四十个敌人,在押送一个白军中尉的途中,所乘船遇上风暴沉没,两人困在一座荒岛,渐渐产生了爱情。结尾,一艘白军船只从远处驶来,中尉兴奋地迎上前去,玛特柳卡随即开枪打死情人。她把他抱在怀里,喃喃道:“蓝眼睛…我的蓝眼睛…”
讲述不该发生的爱情,恐怕要算是文学家们的一致喜好了。这样的戏剧场面,方能揭示一个人物身上的角色冲突。每个人身上都有私人自我与公共自我的纠结,弄不清角色的转换就成了悲剧。玛特柳卡打死情人,是从私人自我回复到公共自我,政治性压倒了人性,她的价值等级是时代的;王佳芝放走情人,是从公共自我回复到私人自我,人性压倒了政治性,于是注定要被时代吞噬。但照我看,张爱玲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公共自我的人,她不过是在借一个暗杀故事表达她对世界的看法。
据说女人都是感情的动物,许多女人也这样看。情感的体验是她们的最高主宰,只要她爱上一个男人,那他就是一个好人,哪怕他十恶不赦。张爱玲那样聪明的女人,遇上胡兰成,不也说出“低到尘埃里”的话?张爱玲甚至谈不上是在写人性,而是在写女人性。在王佳芝心里,别的男人都是在利用她,只有易先生对她好,这就够了。为了正义去杀死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在她太难。所以想要寻找正义的男性读者,大概会喜欢《第四十一》,却不会喜欢《色戒》。说到底这小说是女人写的,这电影也是给女人看的。也只有女人才能看出政治或色情之外别的意思来,一个认识的女性看了李安的电影,又去读小说,然后评论道:“女人如果付出了,就会爱上为之付出的人。”所以李安才会说,女人不太分得清情和欲的关系。意大利人把金狮奖给了《色,戒》,说明浪漫的意大利人颇有女人气质。
但男人就不同,他们最看重的还是公共角色。邝裕民曾让王佳芝心动,结果她恨他,因为他也只把她当成是诱饵。易先生呢?刚才还一往情深,一脱险就下令将情人和同伙秘密处决,还要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小说中作者对死亡的态度很是冷淡,甚至不愿在上面多费笔墨。接下来便详细写到麻将桌上大家讨论请客的事,然后在喧笑声中结束。
这篇短短的小说张爱玲写了三十年才完成,小题大做,人生的看法都在里面了。还是那位女性的感觉到位:“张爱玲其实不相信任何男人。”她用华美的词藻铺叙一个女人眼中的世界,越是秾丽繁缛而又不动声色,越是透出一股残忍和冷漠。晚年她一个人住在公寓里,深居简出,用纸餐具吃饭。当邻居发现她躺在地板上,穿戴得整整齐齐时,她已经死去多日。她留下那么多文字,却丝毫不留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