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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水面呼吸

发表时间: 2008年07月19日 22时02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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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时候,我们那个山区小城最吸引人的街景之一,就是商业局门口的布告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贴上几张外地公判大会的布告,上面各种犯罪名目都有。其中一个罪名便是跟外国发生关系,或是偷越国境,或是偷听敌台。那个年月,许多人家是不敢交待自己的海外关系的,沾上边就是里通外国,子女前途从此也就完了。
      后来在重庆读中专,一次和同学去听他朋友拉小提琴,曲名是《思乡曲》。同学悄悄告诉我,这个曲子的作者是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他已在文革中冒死偷渡到香港。我很佩服同学的博闻多识,他将马思聪的偷渡讲述得犹如亲眼所见,末了还说音乐家到了对岸,注目凝望远方,然后用力将手中的红宝书扔进大海,转身离去。
      这就是我当时对“海外”这个抽象名词的印象,总是与苦难联系在一起。因此,当1980年国门初开时,小到个人,大到国家,都有一种新奇和惶惑交织的感觉。那时与来华的外国人接触,还有许多不成文规定,接触多了就会遭到干预,但国人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却挡不住,已经没有多少人还相信我们的生活是全世界最好的了。友谊商店门口,总会有一些闲人围着,看到外国人进出,便发出一阵嗡嗡声,大胆的人还会喊一声刚学来的英语:“Hello!”上世纪五十年代,波兰作家斯坦尼斯罗·雷蒙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在遥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国家,那里的居民们像鱼一样生活在水下,嘴里吐出的泡沫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谈话。结果,所有的居民都患上了风湿病,梦想着有一天能浮出水面。开放之初的民众心理,也相似。
      电台里开始每天播放《英语九百句》,经常能看到各种年龄的人坐在街沿上,认真地呀呀学语。就连收听《美国之音》,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成是在学英语了。此后还流行过《跟我学》、《基础英语》和《新概念》等外国人编的教材。文化革命虽然是革文化的命,但运动也养成了公众的学习习惯。近日看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作家王蒙讲到中国人习惯了一种“逆境”生存,他认为在逆境中最好的活着方式就是学习。这话有一定道理,许多如今的大学文科教授,其底子便是在批林批孔中打下的。何况改革开放伊始,最风行的一句口号就是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整个国家都焕发出一种要弥补损失的劲头。
      那时我已经考进了大学中文系,学校后门的一条路就叫“培根路”,看路名就有一种充沛的人文精神。进了大学,才知道国家已经在公派留学生出国,但都是选拔理工科学生。这个政策反映了整个国家以经济为中心的转向,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很大改变。不过,我也没放弃英语学习。也许潜意识里,还是想将来出国看看吧。没想到,我后来的工作就是和外国留学生打交道。更没想到的是,几年后在南京遇到一个研究梁漱溟的美国人,她是开放后第一批来华进修的学者,她向我和朋友介绍了捷克作家昆德拉,随后我将他的小说译成中文,大学时学的英语终于派上了用场。
      当初的开放,是为了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和管理,谁也没意识到中国从此加入了全球化进程。随着技术的引进,不可避免地也涌入了各种思潮。人们开始知道了西方人物质生活的富裕,某些制度性安排的合理。视野开阔了,必然会产生新的思考和对生活的新的要求,那种被安排的幸福生活再也不能使人们满足。许多人开始漂洋过海,更多的人希望让自己的国家早日融入世界。当时有一个说法,即使是虚伪的民主,也要比没有民主好(今天我们已经懂得所谓虚伪的民主其实就是形式民主,或称程序正义)。此后市场经济的确立,多元社会的共识,其实都与外来制度文化的触发分不开。开放,改变了中国,也改变了我们每个人。
      所以,每当看到时下某些人对民主的公开否定,所言民主的弊病也是实情,但我总会想:so what?拒绝普世价值和人类的整体性,这样的批判文革早就做过了。问题是,既然我们已经浮出水面,我们就再也不愿回到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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