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市闲闻 一 椿变萩 这是我在日本山口县萩(hagi=はぎ)市的一所大学里工作时遇到的一件旧事。
中国人容易把萩(qiu)念成荻(di),但荻形状如水边的芦苇,和山口县众多的山峦没有太大的关系。
中国古书上说萩是的一种嵩类植物,查《芥子园》画谱,未找到。来到这里工作后,觉得萩这个字的念法、萩这种植物就在身边,司空见惯,这个市大概就是以萩这个植物命名的。唯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萩市的市花,不是一到秋天河边、山上就开得四处皆是的萩—一种浅紫色的极为朴实的小花,而是有四、五米高的椿(つばき),中文叫茶花。新年一过,大雪漂飞,遍地银白时,总能在这里看到刚刚绽开的茶花:红彤彤的,拳头般大小,迎风傲雪,普天上下唯有它冲破大雪的寂寞,显出一股热烈来。我也很欣赏茶花,但这里地名叫萩,怎么却如此推崇椿(茶花)呢?
一个叫佐佐木博行的朋友告诉我说:“过去大概这里就叫椿(tubaki=つばき),但后来人们把它简化了,叫成了baki(ばき),再后来又变成了hagi(はぎ=萩)。”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我想问问大学里教日本语和日本史的同僚,想从历史上、语言学上寻个究竟,却又未能问到什么。
萩市的寺院
二 佐佐木的父亲 五月的一天,佐佐木上午打来电话说,市外路边的橡树开花了,约我去看。我答应了,并说好下午3点去。 天阴沉沉的,两点时滴滴哒哒地下起雨来,到三点前已成瓢泼大雨了。3点整,准时有人敲门,佐佐木走了进来。他五十开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一身工作服,脚踏一双日本木工穿的像袜子似的布鞋。外面雨那么大,但他身上、脚面一点也没有湿。好像是在雨下大以前就来到我的研究室的外面了,是看好表进来的。我想得出他能提前很长时间来,就在楼下的沙发上等着。和佐佐木的穿戴相比,我是破衣烂衫,一个多星期没有刮胡子,完完全全不像一个大学教师。他看到我后,眼睛中漂过一丝不可思议,又马上若无其事似地镇定了下来,但那一丝诧异没有躲过我的眼睛,我有些后悔,虽是连休期间没有课,但也该穿戴修饰一番,人家是那么敬重自己,自己不能什么都无所谓。
雨这么大,自然是不能立即出去了,我把电脑关上,和他聊了起来。
佐佐木的父亲是海军水兵。海战激烈时,从广岛去了南洋,后听说美军要夺北海道,便回到日本去保卫北海道,但在那里没有看到一个美国水兵的影子,接着又下了南洋。佐佐木淡淡地谈这段家族史时,我眼前似乎看到训练有素的日本海军士兵,被美国人骗来骗去地在太平洋上四处奔波,打那场当事人皆知的必败的“圣战”。当时有那么多的日本舰艇就是被美国人调来调去地乱忙活一阵后,遇美国潜水艇的攻击而永远地沉在深海了,而佐佐木的父亲竟一直平安无事,不可思议。“1945年春,我父亲再次回到广岛大本营,在那里听说美军要占山口,山口人该回故乡保卫家乡,便从广岛回来了。这使他没有碰上美国用原子弹轰炸广岛的惨事。”佐佐木说。我觉得他父亲真是个命大的人。
接着佐佐木说:“我是战后出生的,对战争没有直接的体验。我们一家看电视时,一说到战争,我父亲要么马上关电视,要么立即走开。他总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争,你们不懂什么是战争。我父亲除了这两句话以外,其他什么也不说。我见过不少诉说战争残酷,反对战争的人,我父亲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日本人中,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更多一些吧。”
不少接受过中国正面教育的人都会认为,参加过战争,杀过人或看到战友战死的那些二战老人大多数会从内心反对战争的。我问:“你父亲怎么信上真言教了?是为了反对战争吗?听说战前天皇把神道以外的宗教领袖抓到监狱里去了,你们真言教受了不少苦。”佐佐木说:“不是,我父亲不公开反对战争。战后正乱的时候,真言教来布教,我父亲就信了。当时他有两个愿望:一是他当水兵时大炮把耳朵震聋了。我父亲问,信真言教能把听力信回来吗?布教的人说:心诚则灵。我父亲就信了。以后还真的能听到声音了。还有一个就是我家祖祖辈辈信佛教中的禅宗。佛龛中的牌位每50个装在一个筒中,都装了12筒了。从牌位上可以追溯到1300年前的奈良时代。佛龛有你的一个半书柜那么大,装的东西又多,我父亲不喜欢那个佛龛,觉得搬家时不方便。真言教的人说,信他们的教不用那么大的佛龛,有原来的六分之一大小就可以了。我父亲听信了他们,很快就把佛龛处理了。”
“那些牌位呢?”我赶紧问了一句。1300年前,日本佛教刚刚兴起,有那时的文物是很不得了的。一个祖祖辈辈都在萩市生活的人,有什么机会搬家呢?大概是二战时让美国人折腾苦了。
“真言教不拜偶像,文字的东西是可以保留的。牌位还都在。”听佐佐木这么一说,我才放下心来,又问了一句:“不拜偶像,拜什么呢?”“拜一个写在牌上的藏文真言。这样简单多了。教祖和我们一样,就信这句经文。你想,谁画一张画儿或塑一个像,说这是教祖,可过几十年又有谁知道那画、那像还和真的教祖一样吗?只有文字是真的,文字表现的教义是真的。”真言教能招那么多的人去信,教义简单,包治百病,有它在战后一时能成功的背景。(把好端端的有很高文化价值的佛龛砸了是件很容易的事,让聋哑人恢复正常,我总是觉得只有中国的针灸管用,在中国看过不少这样的科技电影片。我觉得实在是佐佐木的令尊大人命大。)真言教能让佐佐木的父亲的耳朵恢复听力,大概也能让佐佐木的大女儿从弱智转为能生活自理吧,也许还能让佐佐木跑了的媳妇再回来或者讨上新的媳妇。宗教总是和生活中的苦难分不开的,教义是能扎根在佐佐木心中的。宗教的信念与一种宗教对其他宗教的破坏性攻击是合二为一的,否则就没有新的宗教出现了。
三 橡树 我们说了近一个小时的话,看看天有些放晴,便和佐佐木开车去看橡树。橡树,日语又叫栃木,日本有一个县的名字就叫栃木县,不知道中国是怎么译的地名,好像不是橡木县,但中文中又没有栃这个字。现在正是橡树开花的时候,估计有今天这场大雨,树上的花也不会有多少了。佐佐木开车绕三角州的边走的,途中有萩树,他一一指给我。今秋还有机会来看萩树开花,我拍了照片。车开离三角洲后,靠近大照寺了,看到了路边的橡树:只有肥大的叶子,而没有什么花了。橡树花应该是紫红的,但只剩下花萼,白白的,没有什么风情。
不远的地方就是大照寺的山,两座靠近的山峰之间有一个凸起的部分,佐佐木说:“当年蒙古人攻日本时,从海上来了一些蒙古人。他们战死在附近,就埋在了山顶上。从这里能似乎望见韩国、望见蒙古高原。我小的时候,常听老人说,那山凸的水是神水,能治痨病。很多人背回来喝。蒙古人死后都是装在缸里埋的,很多坟墓被破坏了。现在没有人去背水了。”我远远地望去,的确比这个市的象征—指月山要高许多,在那里站久了,说不定能在恍惚中看到半岛和大陆。古代那是一个望乡的地方。不知有多少大陆人、半岛人漂到这里后,只能登上这座山坡,远远地眺望心目中的故里,他们身边总是萦绕着一丝回乡的希望,而人却渐渐地在这里扎下了根,他们的子女成了天经地义的日本人,和外国毫无关系,甚至可以追溯到几百年、上千年前在这块土地上的生存史,有讲不完的在这里生活的故事。于是有了诸如蒙古征东来到这里的传说。蒙古人是不把死人装在缸中埋葬的,蒙古攻打日本时还没有烧瓷缸的技术,按蒙古的礼俗,人死了就埋在地下,不做任何标记。而装缸的方式,则是日本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直到明治维新以后才改的。
我们开车往回走,佐佐木觉得没有看到橡树花,很不得意,驱车绕了一个远道。车窗前跳跃进来一棵孤零零的橡树,转眼又被甩到车后。那棵橡树披了一身紫红色的花,佐佐木一时激动起来,迅速把车倒了回来。终于我们看到了希望看的橡树花:雨还在下,花朵一串串的,挺直向上,长长的紫萼托着红花,红花抱着黄色的花芯,芯中窜出几根白色的花柱,而宽大的绿叶更衬托出了花的鲜美。这种应该生长在巴尔干半岛的树,如今已经在东方的萩市深深地扎下根了。
(笔者更改了了文中的人名、教名的原本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