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今日，我们的明日？
【都市文化报】


【漫画手记】

在一个追逐新潮抛弃过去的时代中，炙手可热的是现代和国际，轮番登场的是闪耀、绚丽之流，对于陈旧的古老，今人无心无力无兴趣。

别说文物了，多数人自己的生活都变得朝不保夕混沌不堪，若问保护文物？大眼儿一瞪：谁来保护我呢？

每个人都能说出或多或少的中国古建筑的成就和优美，每个人心中都有对传统现代过去眼前的理解和解读，可是优美的遗产败落到如此地步，作为后人的我们终究难以心安理得。

这是半年内第三次接到“文物保护类”题材的约稿，我还能画出什么来，让自己不陷于麻木和混沌呢？

选择平静的画面语言，将这不堪的历史残片与无奈苟且的当下生活定格在剪纸中，也许比愤慨激昂急赤白脸的方式更能表达对文物的现实感受吧。

我们几乎已经麻木于“文物保护”这类话题，希望不至于最终麻木于“文物保护漫画”，更希望，王府的今日，不是我们的明日，谨以此画自诫。



【摘文-《都市文化报》】

2005年4月，国务院批准安庆市成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但当记者置身于安庆市任家坡46、47号太平天国的英王府时，眼前的破败令人难以置信。这里是一处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时也被鉴定为危房。在这座“文物危房”里，居然还住了14户居民，这些居民的安全谁来负责？这座文物又应该由谁来修缮？


昔日王府 今日危楼——14家房客何去何从？
荒庄野鸽飞

3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安庆市任家坡46号的院子里。92岁的高静涵老人坐在自家狭小的堂屋里吃橙。堂屋里略显阴冷。一只背上长着大块黑色花纹的白猫卧在漆色斑驳、布满裂痕的门槛上。

高老太的女儿孙丽华拎着晾衣叉从里屋走出来，她刚从江边洗衣回来。

早在上世纪50年代，孙丽华一家就搬进了任家坡46号。当时，任家坡附近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楼房。站在46号前面就能看见不远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大小轮船。而这种景象，早在一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形成了。

1859年，太平天国年轻将领陈玉成被提拔为英王，驻守安庆。他临危受命，在几场与清军的战役中大获全胜，保住了安庆这块战略要地。之后，他利用任家坡一带的一座旧宅安置家属。而之所以选中这个地方作为王府也正是因为这里地势险要，可以居高临下，俯瞰长江。

不过，陈玉成并没能在这里住上多久。两年后，在太平军与湘军的争夺战中，安庆失守。英王府也落入曾国藩之手。之后又辗转为李鸿章、李丹崖所据。到了上世纪50年代，一些普通老百姓因为旧房拆迁、单位分房等原因陆续搬入了昔日的英王府。

最初住进英王府的时候，孙丽华还只是一个孩子。她依稀记得当时堂屋的门是老式的四扇并排窄门；天花板上刷的生漆也泛着古老的红色。如今，四扇窄门的中间两扇已经被拆下竖在堂屋里；而天花板上的生漆也已经发黑，斑驳得露出了灰白色的底。

孙家天花板的一角还兜了一块黑色的塑料布。孙丽华说，那是用来防漏雨的。

上世纪90年代，任家坡46、47号作为太平天国英王府的所在地被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因为年久失修，这里被鉴定为危房。房顶穿洞、漏雨漏水，是这里家家户户都有的问题。古屋的木质结构又极易失火，孙丽华家前院的那一地断壁残垣就是一场大火的杰作。

那是十多年前的元旦，孙家人正围在电视机前看元旦晚会，忽然间听闻前院人声鼎沸。一家人冲出堂屋一看，只见前院已是漫天火光，屋主一家仓惶间穿着内衣内裤就逃了出来。回想起那场大火，孙丽华至今都心有余悸。她连连摇头：“那家人所有值钱的家当都烧没了，好在没有人伤亡。他们一家后来就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大火之后，前院只剩下一堆瓦砾，几根烧得发黑的柱子孤独地竖立着，偶尔有几只过路的飞鸟会在上面栖息片刻。天气好的时候，孙家的猫也会趴在瓦砾堆上晒晒太阳。对于这场发生在文物里的大火，除了英王府的居民以外，从没有其他人理会过。不仅如此，就连英王府屋顶漏雨的事也从来没有人关心过。

孙丽华向记者展示了她家的公房租赁证。上面盖着安庆市东区房管所的印章，发证日期是1994年6月14日。唯一的一次收款记录时间显示为1997年5月27日。

孙丽华说，英王府的产权原本属于安庆市东区房管所。但自从被鉴定为危房后，房管所的人就再也没有来找这里的住户收过租金。而房屋的修缮管理也就再也没有人过问了。碰到屋顶漏雨，住户们只能自己出钱请人来修。

似是而非的机会

不过，像孙丽华这样的住户，也曾经有过改变现状的机会。

1998年，安徽宜龙集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任家坡地区进行老城改造，取缔了当时的露天市场，盖起了一幢9层楼的商品住宅区。住宅楼底层租给了任家坡菜市场和几家的小卖部。

“我们做这样的开发其实是亏本买卖。因为开发地临近英王府，作为开发条件，我们还得负责妥善安置英王府危房里的所有住户。”宜龙公司总经理许乔口中的“开发条件”，在安庆市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简称“连带性责任”。
安庆市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江广宜介绍，英王府作为一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在他周边开发商业住宅之前，要经过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核准。另外，根据《安庆市城市规划》和《文物保护法》中的相关条列，城市发展固然重要，但要以不破换文物为条件，同时要负责好周边连带的文物保护与修缮工作。

但这对于宜龙房地产开发公司而言，显然是一项令人头疼的负担。

“我们按照住户签订搬迁协议的顺序来安置他们。谁签的早，选择房源的机会就多。”许乔解释的分房顺序看起来十分公正。但任家坡47号的陈先益却满腹怨言：“宜龙分房子要讲关系。我们家是第一户与宜龙房地产签协议的，但最后还是被安排住顶楼。邻居胡老太却分到3楼的好房子。我已经80岁了，实在是爬不动啊。”

而新房的差价问题则令住户金莉莉和孙丽华顾虑重重。61岁的金莉莉是安庆市果品公司的老职工，他们一家在英王府里住了30多年。如今，金莉莉已经退休，每月的退休工资只有600来块钱。她的丈夫黄文林每个月的退休工资也只有900元。家里还有一位罹患肾病没有工作能力的儿子。

“1999年，宜龙分过我家80多平方的房子，但我们家只有50多平米。宜龙要我们补上4万元的差价。那时安庆的房价平均每平米只要700来块。花上4万多，我都能买套50平方米的房子了。而且我当时的退休金才299元，先生下岗才拿260元，我们承受不起呀！”

金莉莉一提到当年宜龙分房的事就直摇头：“宜龙借着英王府的名义卖房子，又不肯妥善安置英王府的老住户。他把好房子都当商品房卖掉了，留给我们的房子不是缺少光照，就是楼层太高，或者结构不合理。我也不求什么新房子，二手房也是可以住的。”

2000年1月，宜龙所负责的英王府住户搬迁工作全部结束。这次搬迁工作一共安置了英王府内的12家住户。而剩下的14户人家的搬迁问题，在过去的8年里则一直无人过问。

一些家境好些的住户，只好锁上自家木门，自行去别处买房。孙丽华坐在30平方米不到的小屋里说：“等儿子结婚了，我就给他出去租套房子。”

和尚多了没水喝

孙丽华其实也期待着再一次的搬迁安置，但她也弄不清楚这件事到底应该由谁负责。带着孙丽华的疑问，记者来到英王府的原产权单位——安庆市房产局东区房管所。

负责房屋维修的副所长吴新文介绍说，英王府里并不是所有的住户产权都属于东区房管所，但属于东区房管所的部分产权已经在很早以前全部转交宜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他自称刚刚入职不久，对具体事宜并不清楚。

当记者表示希望看看与产权转换相关的书面证明时，吴新文亦表示无法提供。

对于未搬迁居民手中仍持有的东区房管所租赁证，吴新文说：“我们早就更换过新的租赁证。而且英王府的产权已经全部移交给宜龙公司，我们没必要给那里的居民派发新的租赁证。”

但英王府的居民们对此却毫不知情。吴新文口中作废的租赁证，却正被他们当成宝物一样藏在樟木箱底。

在居民持有的租赁证上，记者并没有发现“证件有效期”之类的标注，只是在承租人须知一栏中发现这样的规定：无正当理由累计六个月不交租金或闲置达六个月以上的，产权人有权收回房屋，终止租赁关系。

但孙丽华和另外十几家住户，已经有11年没有缴纳过房租。无论是宜龙，还是东区房管所，都没有人来收回房子。

据吴新文介绍，安庆市建筑委员会曾经牵头组织研究过英王府搬迁和修缮的解决方案，东区房管所一直按照政府的规定做事，把英王府的原有产权转交给宜龙房地产，由宜龙把原有住户安置到隔壁的“王府小区”里。东房管所转而拥有“王府小区”相应面积的新房产权，继续收房租，保证新的产权不丢失。“现在没有搬走的住户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随后，记者来到安庆市建筑委员会了解英王府解决方案搁浅的原因，负责历史文化名城建设办公室的副主任贺猛说，英王府的住户搬迁问题肯定是要由政府解决的，英王府的修缮问题政府有规划，但还没有落实，像这样的历史街区整治问题比较多。

安庆市文物局的江广宜给记者分析了其中原因。早在2004年，安庆市政府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的时候，改造英王府的规划就已列入其中，市政府的“十五规划”、“十一五规划”里也有对英王府的详细规划。但由于很多原因，计划被搁置了，其中资金是最主要的制约因素。

“政府也在一步一步地落实历史文化名城的改造，今年6月，安庆就要动工倒爬狮商业一条街的改造了，资金也不是个小数目。”据名城办副主任贺猛介绍，前期的设计经费就高达100多万。

江广宜同时表示，英王府如果要进行大的修缮，最主要的资金来源要靠政府，现在政府的财政预算中已经包括了文物保护的专项经费；产权部门也应该遵守《国家文物法》的规定：谁使用、谁保管、谁负责，落实文物的日常维护和修缮。

目前，安庆市文物局只拥有三个古建筑的产权：太史第、陈独秀公园和中共建党旧址，其余的文化古迹则均由周边的单位负责维护。

“像西安这样的文化古城，城市的大多数文物产权都属于政府管或者文保部门，他们可以通过开发文物的旅游资源获得文物保护经费，形成良性循环；安庆政府的资金有限，所以文物大多属于企业和集体所有，这样对保护文物不利。政府也想逐步把产权收回来，但这需要时间。”
【背景链接】

在太平天国的历史上，安庆一直都有着重要的战略意义。所谓“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只有守住安庆，才能保住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粮食安全。

为了保住这块战略要地，驻守安庆的英王陈玉成就将王府安置在当地。史学界曾一度认为，英王府的遗址在城中心的清节堂。1965年，安庆市博物馆工作人员普查文物时，却在安庆西门的任家坡发现了王府遗址。

对这一遗址的考察和研究的工作一直持续到80年代，史学家们在任家坡老屋内发现了多处壁画残痕、雕有龙凤图案的滴水瓦、上马石，以及用大理石开凿的旗杆石、金鱼缸等等。安庆市博物馆还曾经剥剔出了被六层白垩土掩盖的壁画，重现了“飞凤舞狮”、“飞凤奔马”等图案。

经过考察，史学家门发现这些遗迹与江、浙一带太平天国王府遗迹的风格一致。在得到太平天国史权威罗尔纲先生的肯定后，任家坡作为太平太过英王府遗址被确认。

据相关资料显示，由于任家坡地势险要，陈玉成便利用当年这里的清康熙任孰第宅改建王府。著名史学家史式认为：“安庆太平军将士必须日夜注视着长江上湘军水师的行动。任家坡地势甚高，门前道路虽然迂回曲折，但是从英王府门口，却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一段长江江面，来往帆樯，尽收眼底。”

然而，在安庆失守后，这座占据战略要地的王府便被曾国藩占有。之后又被李鸿章买下，并被他的从子李丹崖改建为太史第。一百多年来，英王府几易房主，屡经改动。如今，被挂牌确认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任家坡46号和47号只是当年太平天国英王府的一部分。

据当地居民介绍，当年46号、47号周围还有一些花园、绣楼，也都属于过去的英王府，陈独秀和他的后代就曾经在47号旁的绣楼里住过。但因为城市改造，这些花园绣楼都被夷为平地，改建成了商品房，而陈独秀住过的绣楼如今则成了一座菜市场。